第150章 驚雀
這場春雨沒捨得停。院子裡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
沈堂凇在屋裡坐著,想起白天早上虞泠川問的那句話,還在耳朵邊繞。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腳還有點不得勁。最後,他拿起牆角的油紙傘,推門出去了。 追書神器,.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外頭雨絲細細的,打在傘麵上沙沙響。巷子裡沒什麼人,石板路被水浸得發黑。他也不知道往哪兒去,就這麼順著巷子走。
走到一個拐角,前頭傳來哭聲。不是一個人哭,是好多人,嗚嗚咽咽的,夾在雨聲裡,聽著心裡發毛。嗩吶也吹起來了,調子拖得老長,淒悽慘慘的。
是出殯的。
沈堂凇停下腳,往牆邊靠了靠。一隊人慢慢走過來,前頭撒紙錢的,一把一把往天上揚。白花花的紙片子被雨打濕,粘在地上。中間幾個人抬著口薄皮棺材,後頭跟著的男女老少,都穿著孝,低著頭嚎叫,也不知是真哭還是假哭。
有個老頭站在沈堂凇旁邊,也在看。老頭嘆了口氣,搖搖頭:「造孽啊……這都第幾回了……」
沈堂凇側過臉:「老丈,這是誰家?」
「還能誰家,前頭孫家唄。」老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一個月,送走三個。老爺子,兒媳婦,小孫子……唉,慘吶。」
隊伍過去了。沈堂凇站著沒動。一個月,三個。他想起在書上看的,有些地方鬧時疫,會一家一家地死人。可這揚州城,不像有時疫的樣子。
又看著這白事,腦海閃過《永安野史》裡頭的記載,關於皇帝遇見白事,進去吃豆腐飯,手下人發現鹽有問題,毒鹽害命的記載。
他往那隊人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帶著疑惑與不確定拐進了旁邊一家茶樓。
下午茶樓裡人不多,靠窗坐了幾個閒漢,正在扯白話。沈堂凇在角落裡坐下,要了壺茶。小二把茶端上來,茶葉一般,他也不挑剔。
「……要我說,就是撞了邪了!」一個穿短褂的漢子壓著嗓子說,「哪有這麼巧的?接二連三地死,還都一個樣!腫手腫腳,身上起疹子,說糊塗話……我瞧著,像被什麼東西魘住了。」
「那些日子,我瞧見孫家人,還以為這孫家發財了呢!都長胖了!沒想到是全身浮腫。」
「噓!小聲點!」旁邊一個戴氈帽的推他,「讓孫家的人聽見,跟你急!」
「聽見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短褂漢子不服,「不隻孫家,城西老吳家,前年年節不也這樣?男人癱了,兒子抽風抽死了……老吳以前幹啥的?給鹽場跑腿的!」
「哎,你這麼一說……」氈帽男摸了摸下巴,「好像真是。跟鹽沾邊的,家裡都不太平似的。」
「鹽怎麼了?」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瘦子插嘴,「鹽還能吃死人?」
「誰知道呢。」短褂漢子喝了口茶,「反正邪乎,那孫老漢年輕時也不是個好東西,肯定是做了什麼害人事,惡鬼索命。」
沈堂凇端起茶杯,手有點抖。水晃出來一點,燙了手背。他放下杯子,看著門外。
街上空蕩蕩的,剛纔出殯的隊伍已經走遠了,隻留下濕漉漉的紙錢,粘在地上,被行人踩進泥裡。
鹽?是毒鹽嗎?
他坐不住了,丟下幾個銅板,拿起傘出了茶樓。
順著剛才那老頭指的方向,他找到了孫家。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條縫,露出張蒼老的臉。「找誰?」
「我……我是個過路的郎中。」沈堂凇說,解釋道,「聽說府上不太平,想來問問,或許……能幫上點忙。」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眼,把門拉開些。「進來吧。」
院子裡很破敗,牆角堆著雜物,一口水缸裂了縫。堂屋裡設著簡陋的靈堂,白蠟燭燒了一半,滴下來的蠟油凝在桌上。
老頭給他倒了碗水。「家裡沒人了,現在就剩我和少爺了!這幾日托左鄰右舍給家裡過世的辦了場喪事。少爺也染了病,在屋裡躺著。」
「能跟我說說,他們是怎麼病的嗎?」沈堂凇問。
老頭在門檻上坐下,摸出旱菸袋,手抖著塞菸絲。「先是老爺子。好好的,忽然說沒力氣,吃不下飯。手腳慢慢腫起來,一按一個坑。身上起紅疙瘩,癢,抓破了流黃水,傷口癒合不易,一癒合就開始癢,一癢就撓,撓了又破。請了好幾個郎中,都說不出個所以然,開點祛濕消腫的藥,吃了也不見好。後來就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沒幾天,人就沒了。」
他點著煙,狠狠吸了一口。
「老爺子剛走,少奶奶就不好了。症狀差不多,隻是更快。小孫子才五歲,也沒逃過……在老爺子前頭就走了。」老頭眼圈紅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現在少爺也……唉,這日子,沒法過了。」
「老爺子以前,是做什麼營生的?」沈堂凇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以前在鹽運司衙門,給方大人管過幾年帳房。後來年紀大了,就辭了,回來做點小買賣,然後賠了!」
方大人,方同道。
沈堂凇站起來。「我能去看看……你家少爺嗎?」
老頭搖搖頭:「少爺這些日子躺著誰也不願意見。算了,看也沒用,都一樣的,反正都要死的,還是不要衝撞了郎中為好。」
沈堂凇沒再堅持。他起身告辭,老頭送他到門口。
天已經全黑了。回去的路上沒有燈,沒有人,陰森森的。
沈堂凇走得很快。
忽然,旁邊牆裡傳來一陣撲稜稜的亂響,夾雜著尖銳的「嘎嘎」聲。是鳥,被什麼驚動了,在漆黑的樹冠裡拚命撲騰。
沈堂凇嚇了一跳,猛地停下,抬頭往上看。什麼也看不見,隻有樹葉搖晃的黑影,和鳥雀驚慌飛走的聲音。
他心跳得厲害,握著傘柄的手出了汗。他看了看四周,巷子又深又黑,很嚇人。
是野貓吧,或者就是鳥自己驚了。
他深吸口氣,繼續往前走。可總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好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他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直到看見小院門口那點熟悉的燈籠光,才鬆了口氣。
護衛看見他,點了點頭。他衝進院子,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雨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些,才慢慢走回自己屋。點著燈,坐在桌邊。桌上那本醫書還攤開著。
他拿起筆,想記下什麼。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落下來,暈開個黑點。
最後,他隻寫了幾個字:
「孫家,鹽毒,一月三喪。」
寫完了,他看著那行線索,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吹滅燈,脫下衣裳躺下。
外頭,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敲在瓦上,也敲在心上。
這一夜,或許是受了驚,他睡得格外難受,噩夢一個接著一個,就是醒不來,跟鬼壓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