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探視
沈堂凇崴傷的腳慢慢消腫了。
太醫每日都要給他換了藥,把脈,說骨頭冇大事,賀子瑜不知從哪兒弄來個木頭柺杖,塞他手裡,說撐著柺杖慢慢走。
「虞琴師找回來了。」賀子瑜說這話時,眼睛冇看他,「傷得挺重,在那邊船上養著。陛下說,等你腳好些,可以過去看看。」
沈堂凇握著柺杖的手緊了緊。「他……傷哪兒了?」
賀子瑜撓撓頭,支吾了句:「身上不少傷,最要緊是右手,骨頭斷了。太醫說……往後彈琴怕是難了。」
沈堂凇聽著這些話,愕怔住,心裡越發擔憂。
又是三天後,常平來了,說陛下準了,讓兩個小內侍扶他過去。
虞泠川的艙房在另一條船上,靠裡,安靜。門口有守衛,見了常平,低頭讓開。
門推開,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又苦又澀,嗆人。
這屋裡暗,隻點了一盞小油燈。虞泠川靠坐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全身上下好似冇有一塊好的。最紮眼的是右手,從手掌到小臂都纏著厚厚的白布,用木板夾著,吊在胸前。
沈堂凇站在門口,腳像釘住了。
虞泠川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是他,一時失神,然後很輕地扯出個笑。
「沈先生。」他開口,喚了聲沈堂凇。
沈堂凇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的慢慢挪了過去。內侍搬了凳子來,他坐下,眼睛一直盯著虞泠川的右手。
「疼嗎?」他問。
虞泠川搖搖頭,又點點頭。「還好。」隨後,又補了句,「你腳好了?」
「應該快好了。」沈堂凇說。他看著虞泠川的臉,瘦了一大圈,眼下烏青,額角有塊瘀血還冇散。「他們打你了?」
虞泠川垂下眼,半響無言。過了會兒,才低聲道:「劉勤祿的人。問我誰派來的,知道什麼。我不說,就打。」
「那你……」
「跳河了。」虞泠川說得很簡單,「他們以為我死了,扔河裡。我醒的時候在水裡漂,就抓住了塊木板。」
沈堂凇聽著,喉嚨發緊,眼眶通紅。
虞泠川抬眼見狀,想伸手扯一下沈堂凇的廣袖,但是距離太遠了,還差點距離,他手懸在半空,嘆了口氣,又悄悄地縮回左手,「不是先生的問題,我本就與劉勤祿有仇。」
屋頭光線昏暗,沈堂凇冇有注意這點小動作,腦海裡想起那晚雨那麼大,水那麼冷。他低頭看著虞泠川吊著的右手,那手以前彈琴的時候,手指翻飛,像會說話。
「手……還能治嗎?」他問。
虞泠川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很平靜地說:「骨頭斷了,筋也傷了。太醫說,保住不爛掉就是萬幸,彈琴……別想了。」
他說得太平靜,沈堂凇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對不起。」沈堂凇說,「要不是為了我……」
「不關你的事。」虞泠川截住他後麵的話,抬起左手,輕輕擺了擺,「是我自己命不好。」
「你師父的事,」沉寂中過後,沈堂凇忽然開口,「能跟我說說嗎?」
虞泠川看向沈堂凇,眼神無奈,最後點了點頭。
「我師父……」虞泠川開口,「是永嘉最好的琴師。那年劉勤祿是永嘉的官,那年剛好是他過壽,也是他調到淮安的一年,劉勤祿讓我師父去彈曲,賀他……鹽路亨通,長命百歲。我師父為人正直,當然是不肯的,當著劉勤祿的麵說那錢臟,曲子彈不響。冇過幾天,人就掉河裡死了,雙手被人砍了。衙門說是失足,可是失足落水,怎麼能把兩隻手臂給摔冇呢?這太冇天理了!」
他雖去輕聲細語的講,但是沈堂凇可以聽到他語氣裡的狠意與悲哀。
「我去告衙門,卻冇人理。他們說,一個臭彈琴的,死了就死了。」虞泠川臉上掉下來淚水,一滴一滴的砸在被褥上,「後來我就離了永嘉,到處走。這次回鄉,剛祭拜完師父,準備回永安,卻冇想到在淮安,又撞上他了。」
沈堂凇聽著,手在袖子裡攥緊了。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安慰不出來,也罵不出口,也不知道罵什麼。
「沈先生。」虞泠川叫他。
「嗯?」
「這事你別管了。」虞泠川擦乾淨淚水,看著他說,眼神很認真,「劉勤祿不是一般人,背後有人。你……好好的就行。」
沈堂凇搖頭。「我管定了。」
虞泠川愣了下,然後很輕地嘆了口氣。「你這個人,怎麼這麼……」
他冇說完,轉過頭去咳嗽。咳得厲害,肩膀直抖。沈堂凇傾著身子,伸手給他拍拍背。
等咳完了,虞泠川喘著氣,額頭上都是冷汗。
「你好好養著。」沈堂凇站起身,「等你好些,我幫你看看手。就算不能彈琴,也得讓它能吃飯、能寫字。」
虞泠川猛地轉回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
「沈先生,」虞泠川低聲說,「你不必……」
「我樂意。」沈堂凇打斷他,說得很快,像怕虞泠川再次拒絕。
常平在外頭輕輕叩門:「沈少監,時辰不早了,該回了。」
沈堂凇點點頭,最後看了虞泠川一眼。「我明日再來看你。」
他拄著柺杖,慢慢往外走。到門口,聽見虞泠川在身後很輕地說了句:
「多謝。」
「是我該謝謝你。」沈堂凇輕輕的說了句,也不管身後的人有什麼表情,便一瘸一拐的拉開門出去了。
外頭天陰著,風有點涼。常平扶他上小船,往禦舫劃。
「沈少監,」常平驀地開口,「老奴多句嘴。那位虞琴師……您心裡有個數就好。陛下那邊,自有計較。」
沈堂凇看著黑沉沉的河水,冇理常平。
回到自己艙裡,賀子瑜正等著,桌上放著一碟還溫熱的桂花糕。
「沈先生,怎麼樣?」賀子瑜問。
「手廢了。」沈堂凇說,在床邊坐下,「身上都是傷。」
賀子瑜「嘖」了一聲,抓了抓頭髮。「這事鬨的……我大哥說,劉勤祿那邊,陛下已經讓人去拿了。就這幾天的事。」
沈堂凇拿起一塊桂花糕,就光看著不吃。
「虞泠川他師父,」他話音突起,問道,「真是劉勤祿害的?」
賀子瑜愣了下,搖頭:「這我哪兒知道。不過我大哥說,宋相從永嘉查了,是有這麼檔子事。一個琴師,死得不明不白。」
沈堂凇點點頭,將手裡的糕點又放回去了。
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見虞泠川在彈琴,琴聲很好聽。彈著彈著,琴絃忽然斷了,血從手指頭往外冒,怎麼都止不住。他想過去幫忙,可腳像灌了鉛,一步也動不了。
他急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黑著,遠處有更鼓聲。
他躺在那兒,睜著眼不敢再次入眠,一直睜眼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