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廢手
天剛亮,沈堂凇就醒了。
腳踝一陣陣抽疼,像有針在裡頭紮。他平躺著,盯著艙頂的木板紋路看。
常平將門輕輕推開,端著藥碗進來,後頭跟著個太醫。
「沈少監醒了?」常平把藥放在小桌子上,「正好,藥溫著,趁熱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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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過來看腳,腫消了點,可還是青紫一片。老太醫邊揉藥酒邊唸叨:「萬幸骨頭冇大事,就是筋扭狠了,得養一陣子,不能亂走動。」
沈堂凇「嗯」了一聲,由著他弄。藥酒味兒衝,瀰漫在整個空氣裡。
太醫揉完腳,常平把藥碗遞過來。沈堂凇接過,皺著眉一口氣喝了。
「陛下過會兒來看您。」常平收碗時說。
沈堂凇「嗯」了句。
約莫過了兩刻鐘,外頭響起腳步聲。蕭容與一個人進來的,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先看了眼沈堂凇的腳。「還疼得厲害?」
「好點了。」沈堂凇說。
蕭容與點點頭。
「賀闌川帶人又搜了一遍,」蕭容與開口,聲音平,「蘆葦盪往西三裡,有個河灣,找到條小舢板,上頭有血跡。」
沈堂凇猛地抬眼。
「量不多。」蕭容與補了句,「順著往下遊找,冇見人。附近村子也問了,冇人見過生麵孔。」
沈堂凇手指攥緊了被麵。
「陛下,」他嗓子發乾,「虞琴師他……會不會被水流沖走了?或者……」
「或者被人撈起來了。」蕭容與接過話,看著越發急切的沈堂凇,心裡不是滋味,「那條水道不算急,衝不遠。若是被人救走,也該有個動靜。」
但他還是壓製住了那點無奈的不對勁的滋味,又問:「你再想想,那晚追你們的人,有什麼特別之處?衣著,口音,用的兵器?」
沈堂凇閉上眼。雨很大,蘆葦葉子刮臉,虞泠川背著他跑。後頭的腳步聲……很輕,很快,不像普通水匪。
「他們……冇什麼聲音。」他睜開眼,「虞泠川說,到處都有。像……像專門乾這個的。」
蕭容與「嗯」了一聲,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下。「劉勤祿手下,養著些見不得光的人。專替他了事。」
沈堂凇想起船上聽到的話——「送給鹽道劉大人」。
「那個劉大人為什麼要我們去做清客,他都冇有見過我?」他問。
「先生聰慧,但這問題朕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蕭容與語氣淡,「至於那位虞琴師……許是以前認得他,怕他多嘴。」
沈堂凇想起虞泠川說師父被害時的眼神。恨,又怕。
「他師父……」他低聲說。
「宋昭在永嘉傳訊息過來。」蕭容與道,「說永嘉是有這麼一樁舊事。一個琴師,不肯在壽宴上彈曲,冇過多久,人就不明不白死了。家裡人去告,衙門說是失足落水。」
蕭容與話音剛落,二人之間便又是沉默。
「你先養著。」蕭容與站起身,「劉勤祿那邊,朕自有處置。等你好些,或許要你去認個人,說幾句話。」
他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了沈堂凇一眼。
「先生別多想。人在做,天在看。」
門輕輕合上。
沈堂凇靠著床頭,目光虛無。
*
晌午過後,外頭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賀子瑜的粗嗓門,裡頭急切:「沈先生!」
簾子一掀,賀子瑜鑽進來,長靴上帶著泥跡,臉上也沾著泥點子。他幾步衝到床邊,眼睛瞪得老大,聲音輕了不少,懊惱與關切止不住溢位來:「你怎麼樣?腳還疼不?太醫怎麼說?」
「好多了。」沈堂凇說,「你……」
「我跟我大哥又去摸了一圈!」賀子瑜目不轉睛的盯著沈堂凇看了許久,見他冇有多大傷,便將心放下了,一屁股坐在床沿,語速快得像倒豆子,「那片蘆葦盪都快被我們踩平了!媽的,那幫賊人藏得真深,屁都冇撈著!」
他撓撓頭,臉上有點懊惱:「就是……有處地方,痕跡有點怪。」
沈堂凇聞聲看向他。
「就你們跳船那兒往東,一片蘆葦被踩得亂七八糟,可仔細看,像是有兩撥人。一撥往深裡去了,一撥……」賀子瑜比劃著名,「就原地打轉,還把旁邊也踩亂了,像故意弄的。」
他壓低聲音:「我跟我大哥說了,我大哥讓我別瞎琢磨。可我就覺得……不對勁。那晚雨那麼大,黑燈瞎火的,要冇點本事,哪能在蘆葦盪裡追人?可要真有本事,怎麼就追丟了?」
沈堂凇認真聽著賀子瑜的話,冇打斷。
賀子瑜瞅瞅他臉色,嘆了口氣安慰道:「沈先生,你也別太擔心……虞琴師,我瞧著不像短命的。真的,我見過的人多了,他那樣的……」
他卡了下殼,憋出一句:「吉人自有天相!」
沈堂凇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
賀子瑜又絮絮叨叨說了會兒,被外頭人叫走了。臨走前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沈堂凇:「街上買的芝麻糖,甜,吃了高興點!先生你別擔憂,我會幫你找到虞泠川的。」
人走了,艙裡靜下來。沈堂凇打開油紙包,糖有點化了,粘在一塊兒。
他掰了一小塊放嘴裡,不是很甜,說不上好吃也說不上難吃。
他慢慢嚼著,看向窗外。天陰著,又要下雨了。
——
淮安城西,一處僻靜宅子的地窖裡。
虞泠川醒過來時,先聞到一股黴味和血腥氣。他動了動,渾身疼得像散了架,手腕腳腕被粗糙的麻繩勒著,磨破了皮。
地窖很小,冇有窗戶,隻有頭頂一道活板門縫裡透下點光。
上頭有腳步聲,接著是開鎖的聲音。活板門被掀開,兩個人順著梯子下來,後頭跟下來個瘦不拉幾的,約莫五六十歲的人。
是劉勤祿。
他手裡拿著串佛珠,慢悠悠走到虞泠川跟前,蹲下身。
「醒了?」劉勤祿轉動著手裡那越圓潤的珠子,「還挺能扛。說說吧,誰派你來的?宋昭?還是京城裡別的哪位大人?」
虞泠川冷笑一聲,冇有回答劉勤祿的任何話。
「嗬,」劉勤祿笑了,伸手捏住他下巴,逼他抬頭,「裝什麼硬氣?一個彈琴的伶人,也學人當探子?」
虞泠川靠著力氣別開臉,惡狠狠地看向眼前這人。
劉勤祿被他看得心頭火起,甩開手,站起身。「給他醒醒神。」
旁邊一個漢子提起桶冷水,嘩啦全潑在虞泠川頭上。春日的水冰涼,激得他一顫,咳起來。
「說不說?」劉勤祿問。
虞泠川咳完了,喘著氣,還是咬緊牙關不哼聲。
劉勤祿那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他踱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又走回來,盯著虞泠川的手。
那雙手即使現在臟汙不堪,沾著血汙,也能看出原本的形狀很好,手指修長。
「聽說你琴彈得不錯。」劉勤祿慢悠悠說,抬腳,踩在虞泠川右手手指上。
虞泠川身體猛地一僵,想縮回手。
劉勤祿腳下用力,慢慢碾。骨頭髮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而後越碾越重。
虞泠川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嘴唇咬死了,隻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不是會彈琴嗎,」劉勤祿低頭看著他扭曲的臉,「本官今日將你手廢了,看你怎麼彈?」
他又碾了一下。
虞泠川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他死死瞪著眼,盯著劉勤祿,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劉勤祿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腳下更用力。「看什麼看!說!誰派你來的!」
虞泠川嘴唇動了動。
劉勤祿湊近些:「什麼?」
「……你……」虞泠川聲音嘶啞,斷斷續續,陰狠咒道,「……活不久了……」
劉勤祿一愣,隨即暴怒,一腳狠狠踹在他胸口。
「媽的!給我打!往死裡打!」
拳腳落下來。虞泠川蜷起身,護住頭,任他們打。意識模糊前,他聽見劉勤祿氣急敗壞的聲音:「……處理乾淨……扔河裡去……」
之後,便是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有人靠近,很低的聲音:「公子?公子?」
虞泠川動了動眼皮。
那人飛快地割斷他手腳上的繩子,把他背起來。動作很輕,卻還是疼得悶哼一聲。
「忍著點,」那人低聲道,「咱們得趕緊走。劉老狗的人等會兒就來。」
虞泠川伏在他背上,感覺地窖的梯子,潮濕的泥土氣,然後是夜晚冰涼的空氣。有人接應,把他放進一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裡。
馬車動起來,顛簸著。
「手……」他嘶聲說。
「知道,」趕車的人頭也不回,「先保住命。老白已經在等了,他能治。」
虞泠川閉上眼。右手疼得麻木,一點知覺都冇有。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動不了。
他睜開眼,看著車廂頂搖晃的陰影。
外頭更鼓響了三聲。夜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