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章 習字
過了兩日,沈堂凇能下地了。
身上還軟,但已不必整日躺著。傍晚暑氣稍散,他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靜室外的廊下。
廊前那棵桂花樹,枝葉茂密。
阿橘跟在他腳邊,繞了兩圈,在青石階上尋了處平整地方,舒舒服服躺下了,肚皮朝上。
沈堂凇在廊下竹椅坐下。椅子有些舊了,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遠處宮牆的影子被夕陽的照射下顯得頗有意境。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腳步聲從廊子另一頭傳來。
蕭容與換了身墨青色常服,手裡拿著卷書,走了過來。見沈堂凇在廊下,腳步微停片刻,隨即自然地走到另一張竹椅旁坐下。
「出來透氣?」他問,目光落在沈堂凇有些氣色的臉上。
「嗯。」沈堂凇點頭,「屋裡悶。」
阿橘聽見動靜,翻了個身,湊到蕭容與腳邊嗅了嗅,然後蹭了蹭他的袍角。
蕭容與彎腰,撓了撓它的下巴。阿橘立刻仰起頭,喉嚨裡發出響亮的呼嚕聲。
「這貓,」蕭容與看著它眯起的眼睛,「倒是跟對了人,宋昭那人不會養這些。」
沈堂凇看著阿橘那副全然信賴的模樣,唇角彎了彎。
兩人一時無話,隻靜靜坐著。晚風輕柔,吹動著二人的髮絲。遠處有歸巢的燕子聲,嘰嘰喳喳,很快又靜下去。
蕭容與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安靜:「先生的字,朕瞧著,筆畫間有些巧勁。」
沈堂凇轉過頭看他。
蕭容與繼續道,語氣閒談:「尤其是一些細筆轉折,頗有靈性。隻是腕力不足,用毛筆總嫌沉,使不上那股巧勁。」
沈堂凇想起自己那手被宋昭調侃的字,耳根微熱,低聲道:「臣……腕力是弱了些。」
「不是腕力的事。」蕭容與搖頭,「是筆不趁手。先生適合寫細字,用硬毫小楷筆或許更好,輕,利落。」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沈堂凇:「先生可想試試?」
沈堂凇愣了一下:「試什麼?」
「練字。」蕭容與站起身,「朕那兒有幾支不錯的硬毫筆,還有前朝留下的雪浪箋,薄而韌,最適合練小楷。先生若有興致,朕陪先生寫幾個字,活動活動手腕,也好過乾坐著。」
他神情自若,像隻是臨時起意,尋個消遣。
沈堂凇看著他已經轉身往室內走的背影,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站起身。
阿橘「喵」了一聲,似乎不滿兩人的離去,但也隻是甩了甩尾巴,重新在石階上趴好。
室內已點了燈。常平不知何時已備好了紙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鋪著雪白的宣紙。旁邊另有一小疊顏色微黃、質地細膩的箋紙,想來就是蕭容與說的雪浪箋。筆架上掛著幾支筆,其中兩支筆管細長,筆尖聚攏,透著股利落勁。
蕭容與走到案後,示意沈堂凇過去。他拿起一支硬毫筆,遞到沈堂凇手中。
「試試。」
沈堂凇接過。筆很輕,筆桿溫潤。他蘸了墨,在鋪開的宣紙上落筆。筆尖比尋常毛筆硬,但更易控製,寫出的筆畫果然細挺了不少。
他寫了幾個字,是「風清月明」。
蕭容與站在他身側看著,點了點頭:「筆鋒是出來了。」他忽然上前一步,右手輕輕覆在沈堂凇執筆的右手上。
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穩穩地包裹住沈堂凇微涼的手背。
沈堂凇感受到包裹住自己手的溫度,身體一僵。
「手腕放鬆。」蕭容與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別用力攥著筆。手指虛握,靠指尖的力道帶。」
他帶著沈堂凇的手,在紙上緩緩移動。筆尖劃過紙張,留下一個「永」字。起筆,轉折,提按,收鋒。力道透過相貼的掌心傳來,清晰而穩定。
「感覺到了麼?」蕭容與問,氣息拂過沈堂凇耳畔,「轉折處稍頓,借一點腕力,但不是死力。筆尖要活。」
沈堂凇屏著呼吸,努力去感受那引導的力道。蕭容與的手很穩,帶著他的手寫完一個「永」字,又寫了一個「安」。
字跡端正清峻,筋骨內含。
寫完了,蕭容與卻沒有立刻鬆開手。他的掌心仍貼著沈堂凇的手背,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自己試試。」他說,終於緩緩收回了手。
沈堂凇看著紙上那兩個漂亮的字,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方纔被包裹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他定了定神,重新蘸墨,回憶著剛才的感覺,慢慢寫下「太平」二字。
比之前好了許多。筆畫有了骨架,雖仍顯稚嫩,但不再軟塌無力。
蕭容與看著,點了點頭:「有進步。」
他拿起另一支筆,在沈堂凇寫的那行字旁邊,也寫了同樣的兩個字。字跡從容舒展,風骨天成。
「多練便是。」他將筆擱下,「這支筆,還有這些雪浪箋,先生拿去用。每日寫幾頁,活動手腕,也靜心。」
晚風從敞開的窗吹進來,帶著建蘭花香。
阿橘不知何時溜達了進來,跳上書案,好奇地嗅了嗅攤開的紙張。
沈堂凇看著並排的兩行字,一行是自己的,一行是蕭容與的。一個稚拙,一個從容。
他手裡的筆尖微微一停,而後蘸了些墨,在紙的另一角,慢慢寫下「沈堂凇」三個字。寫自己的名字總是更順手些,筆畫也穩當。
蕭容與垂眸看著,目光在那「凇」字上停了片刻。
「凇,」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溫和,「霧凇,冰花。令堂為先生取此名,可是寓意冰雪聰明,一塵不染?」
沈堂凇愣了一下,筆尖懸在半空。他從未想過這個名字的寓意。穿越而來,他也是這個名字,原主也是這個名字,而未來國師叫沈曇淞,他其實蠻慌張名字問題的。
他接收了這具身體,也接收了這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名字,如同接收一件量身定做的衣裳。至於為何是「凇」,有何寓意,他一無所知。
「臣……不知。」他老實搖頭,聲音低低的,「未曾問過。」
蕭容與看著他那雙帶著茫然的眼睛,沒再追問。心裡卻掠過一絲異樣。凇字,霧凇,固然清冷潔淨,卻也短暫易逝,日出即散,如朝露,如幻影。這名字……美則美矣,卻總讓人覺得抓不住,留不下。
「先生這名字,」他緩緩道,「清是清極了,隻是……差點菸火氣。」
話音剛落,一直在書案邊好奇打轉的阿橘,踏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了桌子中央。毛茸茸的大尾巴習慣性地一甩,不偏不倚,掃過了硯台邊緣,尾尖沾上了一點濃墨。它渾然不覺,尾巴又是一晃,那點墨跡便像一滴不經意濺落的雨點,輕輕巧巧,落在了紙上「沈堂凇」的「凇」字旁邊。
一點突兀的墨,暈開在「冫」旁。
沈堂凇「呀」了一聲,想去護住紙,卻已來不及。
蕭容與卻忽然笑了。
他伸出左手,穩穩地將闖禍還不自知的阿橘撈進懷裡,右手順勢拿起了沈堂凇剛剛放下的那支筆。阿橘在他臂彎裡「喵嗚」一聲,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好,琥珀色的眼睛眯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蕭容與就著那一點無意灑落的墨跡,筆尖微潤,手腕輕轉,在「凇」字的「冫」旁,從容地添上了一筆。
一點,化作三點水。
「凇」成了「淞」。
淞是水名,沉靜,深闊,源遠流長。
他擱下筆,指尖在改過的字旁輕輕點了點。
「這樣,似乎順眼些。」他淡淡道,低頭看了看懷裡眯著眼打盹的貓,「也算它,歪打正著。」
沈堂凇怔怔地看著紙上那個被改掉的「凇」,不,現在是「淞」了。一點墨跡的意外,一個隨手添改的筆畫,名字的寓意彷彿瞬間從飄渺易逝的冰晶,化作了沉靜流淌的江水。
他突然想起那本野史裡的沈曇淞,那人好似真的是自己。可那批註是真是假呢!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處,抬眼看向摸著貓的蕭容與,心裡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