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章 阿膠
蕭容與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偏殿裡隻剩下宋昭與沈堂凇兩人。
方纔的笑鬧氣氛還未散盡,空氣中還浮著一絲輕鬆。
宋昭轉身,在窗邊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姿態隨意了些。他目光掃過沈堂凇案上那幾團廢紙,眼裡還帶著未盡的笑意。
「先生這些日子,在宮裡可還習慣?」他問,聲音溫和。
沈堂凇點點頭:「還好。」
「各處都逛過了?」
沈堂凇搖頭。他每日隻在文思閣與澄心苑之間往返,偶爾去趟太醫署,宮中其他地方,確實不曾涉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宋昭「哦」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隨口問道:「陛下沒帶先生去澄瑞園看看?」
澄瑞園?
沈堂凇眼中露出茫然,搖頭。
宋昭觀察著他的神色,笑了笑,不再追問。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盞,輕輕晃了晃,又放下。
「先生若有任何不慣,或是缺什麼,都可與我說。」他語氣尋常,關照道。
沈堂凇聞言,本想像往常一樣搖頭,話到嘴邊,卻頓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宋昭,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開口:「宋相……可否,替我尋些陳阿膠?」
宋昭撥弄筆桿的手指停了下來。
「陳阿膠?」他抬眼,目光在沈堂凇臉上停了停,「先生身子不適?可是近來勞神了?」
「不是。」沈堂凇搖頭,聲音更低了,「是……想給虞琴師補補。他為我擋刀,流了不少血。太醫署雖用了藥,但陳阿膠補氣血最好……我想著,若能得些,給他送去。」
他說完,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袖口。
宋昭靜靜聽著,沒說話。
偏殿裡一時很靜。窗外有鳥雀掠過,啾鳴幾聲。
過了片刻,宋昭才輕輕嘆了口氣。
「先生,」他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您對這位虞琴師,當真是……掏心掏肺。」
沈堂凇抿了抿唇,沒吭聲。
宋昭看著他垂下的側臉,緩聲道:「阿膠也不是什麼稀罕物,內務府庫裡就有,回頭我讓人包些上好的,給先生送去。」
沈堂凇眼睛微亮,抬頭:「多謝宋相。」
「先別急著謝。」宋昭擺擺手,語氣依舊溫和,眼神卻深了些,「東西我能給,但有些話,我也得說與先生聽。」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虞泠川此人,來歷成謎。軟玉閣的伶人,琴技超群,卻在京中無根無基。他救先生,是巧合,還是另有安排?他受的傷,是真險,還是苦肉計?先生心思純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沈堂凇看著宋昭,喉結動了動:「我知道。隻是……他確實為我擋了一刀,流了那麼多血。若非他,我恐怕已……」
「我知道。」宋昭截住他的話,點了點頭,「所以阿膠,我給。先生要報恩,我不攔著。但先生也需記著,人心隔肚皮。對虞泠川,麵上可親近,心裡卻要留三分清明。他若有所求,但凡涉及朝局、宮中、乃至陛下之事,先生務必慎之又慎,最好……能先知會我一聲。」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先生得明白我的用心。」
沈堂凇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嗯。」
「那就好。」宋昭重新靠回椅背,臉上又浮起溫和笑意,「阿膠等下我就讓人送到澄心苑。先生要送,便大大方方地送,不必避諱。隻是……」
他笑了笑,意有所指:「送歸送,可別把自己也搭進去。先生如今是司天監少監,禦前行走的人,多少人盯著。一舉一動,都需仔細著些。」
沈堂凇聽出他話裡的提醒,認真道:「我明白,謝宋相關懷。」
「明白就好。」宋昭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宋相慢走。」
宋昭點點頭,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看了沈堂凇一眼。
「先生,」他聲音很輕,「這世道,看著淳樸,但底下卻未必乾淨。您心善,是好事,但也得學會護著自己。」
說完,他不再停留,推門出去了。
偏殿裡又隻剩下沈堂凇一人。
他重新坐下,看著案上那張隻寫了個開頭的紙,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伸手,將紙慢慢撫平,重新提起了筆。
沈堂凇回去時,書房裡胡管事已經幫忙點著燈。書桌上放著一個青布包袱,解開,裡麵是幾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色澤暗沉近乎墨黑的陳阿膠。
他拿起一塊阿膠,湊到鼻尖聞了聞。
氣味沉厚純正,是上品。
他想起宋昭下午在偏殿說的話。那些話,字字句句都在理,都是為他好。
可聽著,怎麼就那麼……難受。
他來到這個世界,像一株無根的浮萍,飄到哪裡算哪裡。曇山的清風明月是好的,天樞閣的故紙塵埃也是好的,文思閣的安靜,澄心苑的貓,都好。
可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他隻是想,在這陌生的、舉步維艱的世界裡,能有個人,說幾句閒話,能對著他們放聲大笑。
可宋昭說,要對人留三分清明。
蕭容與說,江南的調子,聽個趣兒便好。
每個人都在提醒他,接近他的人,或許都別有用心。
沈堂凇將阿膠重新包好,放進櫃子裡。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夜風帶著涼意湧進來。
阿橘輕巧地跳上窗台,在他手邊翻著肚皮。
沈堂凇伸手,將貓抱進懷裡,毛茸茸的腦袋抵著他的下巴。
「就你這個小傢夥好。」他低聲說,手指一下下梳理著貓背上柔軟的皮毛,「不會說話,也不會騙我,算計我。」
阿橘「喵」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漸重,才抱著貓,關上窗,走回內室。
將貓放在枕邊,自己躺下。黑暗中,阿橘溫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寢衣傳來,帶著細微的震動。
他閉上眼,卻沒什麼睡意。
腦子裡翻來覆去,回想著過去。
還想起汪春垚那三個實實在在磕下去的頭。
每個人都好像有千般算計,萬般心思。隻有他,懵懵懂懂,被人推著,拉著,拽著,走到這一步。
他翻了個身,麵朝裡側。
阿橘被他驚動,不滿地「喵嗚」一聲,用爪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又蜷縮回去。
沈堂凇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帳頂模糊的紋路。
他隻是,想有個人,能說說話。
怎麼就那麼難。
他想他還是害怕孤獨的,這種滋味不好受。
(沒有給沈堂凇降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