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章 拱門
沈堂凇每日都要去文思殿偏殿。
有時蕭容與在正殿,會叫他過去陪著。帝王批摺子,他在下首看書,偶爾問他一兩句閒話,他答了,便又各自安靜。
更多時候,蕭容與不在,沈堂凇就一個人待在偏殿。
偏殿西側有道圓拱門,通著後頭一個小天井。拱門外有棵老桂花樹,枝葉茂密,將午後的日頭遮得嚴實,隻漏下些碎碎的光斑。風一過,葉子嘩嘩響,帶著涼意。
沈堂凇喜歡那兒。
他讓人搬了張舊藤椅,放在拱門邊的陰涼裡。午後無事,便窩在藤椅上,拿本書蓋著臉,閉目養神。
書頁底下,呼吸勻長,像是睡著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時候打盹時,他會想起阿橘。
那團暖烘烘、毛茸茸的橘色,若是在懷裡,該多舒服。
想著想著,就真的迷糊過去。
這天午後,又是如此。
藤椅輕輕搖晃,書蓋著臉,隻露出一點下巴尖。風穿過拱門,帶著桂花樹的清氣。
腳步聲從外頭廊下傳來,是蕭容與。
他從紫宸殿過來,沒讓內侍通傳,徑直走進文思殿。經過偏殿時,目光掠過那道圓拱門,看見了藤椅裡蜷著的人。
腳步頓了頓。
沈堂凇聽見了。
那步子他認得,是蕭容與的。但他沒動,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書蓋著臉,呼吸平穩,像是睡得沉。
蕭容與立在廊下,朝拱門處看了片刻。
藤椅上的人縮著,青色官袍下擺垂落,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書蓋著臉,看不清神情,隻有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老桂花樹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啊晃,安靜得像幅畫。
蕭容與看了一會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似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他沒出聲驚動,轉身進了正殿。
沈堂凇聽著那腳步聲走遠,消失在正殿門內,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書底下的眼睛睜開,發了會兒呆。
然後重新閉上,真的睡了過去。
等沈堂凇醒來時,日頭已西斜。他懵懵地坐起身,蓋在臉上的書滑落在地。
壞了,睡過頭了。
他趕緊撿起書,理了理衣袍,快步朝偏殿走。剛繞過廊柱,差點迎麵撞上一人。
玄色衣袍,玉帶金冠。
是蕭容與。他正從正殿出來,像是要往別處去。
沈堂凇猛地剎住腳,慌忙躬身:「陛下。」
「先生醒了?」蕭容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慢些,仔細腳下。」
沈堂凇低低應了聲:「是。」
「這個時辰了。」蕭容與看了眼天色,隨口道,「先生陪朕用個晚膳再回吧。」
沈堂凇一愣,還未來得及推辭,蕭容與已轉身又往殿內走去:「常平,傳膳。」
膳桌擺在文思殿的東暖閣。菜式不多,四葷四素,一碗湯,兩樣點心。
沈堂凇站在桌旁,沒敢坐。
「坐。」蕭容與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凳子。
沈堂凇依言坐下,背挺得筆直,坐得端正。
蕭容與拿起銀箸,先夾了塊清蒸的魚肉,放入沈堂凇麵前的碟子裡:「先生嘗嘗這個。」
「謝陛下。」沈堂凇低聲謝恩,小心地夾起。
「味道如何?」
「很鮮。」
蕭容與又盛了半碗雞湯,推過去:「這湯裡加了參須,益氣。先生多用些,近日因這些無厘頭的事清減了。」
沈堂凇接過湯碗,指尖碰到微溫的瓷壁:「謝陛下關懷。」
兩人默默吃了一會兒。蕭容與吃飯不言語,動作優雅。沈堂凇更是安靜,隻夾眼前的菜。
「先生近來在偏殿,可還習慣?」蕭容與忽然問。
「習慣。」沈堂凇答。
「可有感興趣的的書或事?」
「看了些前朝司天監的舊檔還有地理雜文。」
「哦?」蕭容與抬眼,「如何?」
沈堂凇頓了頓:「隻是些尋常記載,觀星測雨,農時吉凶,臣還在學。」
蕭容與點點頭,又給他夾了箸筍絲:「慢慢看,不急。司天監的陳年舊檔裡,也有些有趣的東西。前朝有位監正,嗜酒,常把星象記錄成酒後醉語,倒是直白。」
沈堂凇想起在那些故紙堆裡確實見過幾頁字跡狂放的記錄,不由莞爾:「臣看到過,那位監正寫熒惑犯心,主大酺三日,後麵批註臣夜觀天象,腹中酒蟲亦動,乞陛下賜禦酒一壇。」
蕭容與也笑了:「後來先帝還真賞了他一壇。可惜他喝得太醉,摔下觀星台,躺了半月。」
氣氛鬆快了些。
「先生覺得,」蕭容與放下銀箸,拿起絹巾拭了拭嘴角,像是不經意地問,「今年後半年江南的雨,會多嗎?」
沈堂凇怔了怔,沉吟片刻:「臣翻看過近十年的記錄,南方春夏之交多雨,但若運河水位過高,反易成澇。今年……似比往年更潤些。」
蕭容與「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飯畢,宮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先生,」蕭容與吹了吹茶沫,忽然道,「喜歡聽曲嗎?江南腔調,軟糯婉轉,與北方不同。」
「臣……不大懂音律。」沈堂凇放下茶盞,實話實說,「偶爾聽過幾耳朵江南的小調,覺得……軟,聽著心裡頭靜。」
蕭容與點了點頭,指尖在光滑的桌沿上輕輕敲了敲。「軟有軟的好處。不像北地的腔,高亢是夠,聽多了,心也跟著燥。」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前陣子西郊馬場,那個撫琴的虞泠川,便是江南來的。他那手戰曲,倒是不軟,錚錚的,很有幾分意思。」
「虞琴師的琴技,確是高超。」沈堂凇附和了一句。
「嗯。」蕭容與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掠過沈堂凇低垂的眉眼,「此人倒是膽大。那等場合,敢以戰曲和著殺伐。後來聽聞,他為救先生,還捱了一刀?」
「是。」沈堂凇喉嚨有些發乾,「若非虞琴師,臣……」
蕭容與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救命之恩,是該記著,聽聞先生近日還去探望過?」
「虞琴師傷勢漸愈,臣心中稍安。」
「嗯。」蕭容與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江南的調子,聽個趣兒便好。真要看懂江南,還得去水邊,看船,看人,看那碼頭上來來往往的利。」
蕭容與端起茶杯,又輕抿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沉沉夕陽。
「先生可曾想過,去江南看看?」
沈堂凇愣了愣,點頭,又搖頭。
「書上讀過,水鄉澤國,舟楫往來,想來是好的。」他頓了頓,「但路途遙遠,臣……不擅舟車。」他隨意說了幾句,也不說嚮往不嚮往,想去不想去。
蕭容與低低笑了一聲。
「倒也是。」他放下茶杯,語氣隨意,「等往後得了閒,朕帶先生去看看。坐禦船,走運河,慢是慢些,但穩當。」
沈堂凇抬眼看他,見帝王神色不似玩笑,隻低聲應了句:「謝陛下。」
又說了幾句閒話,看天色不早,沈堂凇起身告退。
蕭容與也沒留,點了點頭,讓他路上慢點,便目送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