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顯示,未來一週最高氣溫將達38.5度。
炎熱的夏季穿著過多反而引人猜疑,於是她摒棄掩耳盜鈴的方式,選擇用遮瑕細心遮蓋歡\/愛留下的痕跡後纔出門。
可將麵板暴露在空氣中,總歸是讓人心虛,生怕有哪裡遮掩不到位。
南初走進餐廳前,不自然地擺弄了下衣領。
侍者很快出現,引著她走向早已預定好的包廂,
餐廳位於波士頓老牌五星級酒店的頂層,以私密性著稱。
南初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侍者合上包廂的門,寬敞的空間裡隻剩下二人。
陽光灑在水晶吊燈上,又映在玻璃杯上,反射出異常璀璨的光。
南渡抬眼撞上已等候許久的那雙深藍色眼眸。
不管見到多少次,都還是會被深深吸引,像是深海中央的漩渦,輪渡僅僅隻是在邊緣徘徊,也會被中心的引力牢牢吸住、下陷。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想要見到岑渡的心情,身體促使著她的頭腦做出動作,這樣的感覺實在不妙。
“stella,很抱歉在電話裡冇有直接說明我的個人債務情況。
”岑渡雙手交叉於桌麵,麵色依舊英俊異常,看不出情緒,可聲音卻帶著極致的溫柔繾綣,“希望你能理解,我不太希望對前雇主有太多個人資訊的披露。
”
“我擔心探出太多私人邊界,我會難以抽身。
”
言外之意明顯得不能再明顯,明晃晃地在說:我們這行,最忌諱愛上客人。
一切的罪責都怪罪在他自己身上。
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第一次總歸是不一樣的,南初感同身受。
尤其冇有任何可參照對比的物件時,難免日思夜想,唯恐沉淪。
“你不要太有負擔。
”雖然此刻岑渡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的負擔,但話都說到這裡了,南初也隻能簡單安慰一番。
再多的,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畢竟她冇有和異性親密接觸後打交道的經驗。
尤其是這種複雜的親密關係。
“我會在這多待一週,如果你有檔期的話,我們之間可以繼續合作。
”南初故作遊刃有餘,可抵在掌心的指尖微微收緊,“畢竟上一次的合作很順暢。
”
說得好聽些,是合作。
說得難聽些,就是需要一個乾淨的男模繼續陪自己。
可南初說服了自己,她就像是個在商言商的商人,她來聯絡kairos,隻是需要一個合作愉快的夥伴。
不是因為她內心深處的想要。
邏輯能夠自洽,足以說服自己再次地越軌,脫離出從小到大維持著的人設。
“那麼我這次需要扮演什麼角色?”岑渡問。
他握著玻璃杯的手也逐漸收緊,陽光下看不出他那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尖。
岑渡進入角色,他開始試著接受去讓這個與他家世背景截然不同的男人,並且演繹下去。
錯的開始未必不能走向對的方向,逆境重生向來是他的舒適區。
侍者悄然闖進,不動聲色地低著頭在桌上熟練地佈菜,對他們的交談彷彿置若罔聞。
南初不自然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哪怕知曉餐廳員工的職業素養,她也還是待侍者離去纔開口,“和上次一樣就行。
”
見岑渡眼底帶上若有若無的笑意,南初忙不迭地補充,“當然,不算上你附贈的服務。
”
聞言,岑渡皺眉,好似很自責,用恰好南初能聽得見的多聲音呢喃,“不需要嗎?是我上次服務得不夠到位......”
“不........”南初見不得岑渡露出這種表情,她或許天生憐憫弱小,總是忍不住動惻隱之心,“你很好,我隻是,暫時不太需要。
”
她其實需要。
隻不過這樣的事情總歸是要水到渠成,光天化日之下說得那麼直白,多少會顯得她過於色令智昏。
手邊的手機螢幕亮起,岑渡餘光瞥見彈出的工作郵件,不動聲色地將螢幕轉向桌麵,嘴角微微上揚,服務態度極佳地表示:“我這一週都有時間。
”
“你可以向我提所有要求。
”他補充道。
南初從不懷疑岑渡說出口的承諾。
他做的總是比說的多,總是給她帶來意外之喜。
他身上天然帶著一種氣質,初次見麵時,南初就發現他比身邊哪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們更佳矜貴。
不像從事這行的人。
更像遊走在豪門貴族之間,觥籌交錯之間能夠讓八位數以上的金錢從指縫中溜走一般。
很難看著他的眼睛提出和金錢相關的話題。
但這又是必要的一環,南初習慣先付後用,“那麼報酬方麵......”
岑渡打斷,“stella,這個你自己決定就好了,我都接受。
”
無價纔是最貴的。
“那先回答我的問題。
”南初有心為他緩解一些債務壓力,“你欠了多少錢?”
“兩百萬刀。
”“其中七十萬刀的助學貸款,一百三十萬刀的外債。
”
南初有印象,他家破產了,欠了銀行和親戚不少錢,中斷醫療保險後,他父親的治療費費用數額一定不低。
對於南初而言不痛不癢的數字,但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筆很龐大的數字。
美國中產的的平均年收入也不過十六萬美元。
“你有想過要怎麼償還嗎?”南初冇有同情心氾濫,不至於為認識冇多久的人一次性還清這麼多錢。
“我試過很多種方式。
”岑渡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映出一道烏黑,南初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能聽到他落寞的語氣,“常規的parttimejobs不到十五刀一個小時,頂天了算,一天能有兩百刀,我需要無休工作一萬天才能償還。
”
少還債一天,高額的利息就足夠將人壓死。
“fulltimejobs倒是有三十萬美元的年薪,但追債的連著一個月蹲在公司樓下,我不得不辭職。
”
南初還是無法被說服,掙錢的方式很多種,但短時間掙到很多錢的方式,便需要足夠大膽。
南初大一剛入學時,收到了舅舅一百萬元美元的入學獎勵。
不像其他同齡人那樣,用於花天酒地、遊艇宴會,不出一個月揮霍一空,她悄悄做了更加大膽的嘗試。
她選擇將錢全部投入股市。
那年正值全球疫\/情擴散,她去旁聽了一個月經濟學院的課程,便開始佈局醫藥與黃金。
遇上牛市,短短兩年時間,一百萬變三百萬。
此事南家一無所知,隻當南初還是個一擲千金的嬌養大小姐。
南初一個十幾歲的外行人,需要兼顧繁重學業的情況下尚且有膽識進入股市闖蕩,更不必說岑渡這樣貨真價實的哈佛商學院高材生了。
似是看出了南初眼中的不相信,如何投機掙快錢,商學院的人才最該知道。
“我父親就是因為炒股失敗,一夜之間現金流全部蒸發,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就宣告了破產。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炒股、投資,隻適合錦上添花,不值得托付全副身家。
否則,下一個躺在醫院裡的,或許就有因股市坍塌而一躍而下的我。
”
南初因他的話而發愣。
也許真的是她過於自負了,自負得近乎天真。
她的人生一路上都是錦上添花,從來無需她做任何孤注一擲的事情。
是她無法感同身受。
“一萬五千刀一天,我需要你陪我三天。
”
算是不菲的報酬,哪怕四萬刀對於kairos的債務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但足夠作為他的第一桶金,投資也好、提早償還利息也好,都是不錯的選擇。
南初補充道,“我們萍水相逢,我無法為你償還這一大筆錢,但我願意讓你有一份擁有豐厚報酬的parttimejob。
”
“我願意。
”岑渡冇有一秒的猶豫。
南初冇有想到岑渡這麼不假思索地答應,但她冇有想象中的那麼愉快,反而開始遲疑。
隻需要這幾萬刀,就可以換來他不經思考地付出自己的身體嗎?
“你考慮一天再給我答案吧。
”南初頓了頓,道,“或許有人願意付出更高的日薪。
”
她也想知道,是不是換了任何人,對於岑渡來說都可以。
“不用了,stella,我相信我們一定是最契合的。
”
岑渡不想思考,他隻想要南初,何必浪費那一天的時間。
不過,他從南初的眼底看到了警惕。
總歸是比之前有進步,於是他的笑容更深。
指節修長的手探到南初麵前,是生意場上合作達成一致後,禮貌性的最後結尾。
南初近乎冇有思考的,下意識便伸出手。
她手上的肌膚過於白皙,有被陽光烘烤過的健康粉潤,比有白種血統的岑渡膚色都要白上一度。
二人指腹微微將將相觸碰時,南初突然縮回半寸。
“等等,我還有一個要求。
”好在南初還冇被他臉上過於好看令人沉迷的笑容給欺騙,“我想見見你的父親,就現在。
”
南初知道自己可能會被拒絕。
他們間的關係冇有親密到可以見家長的程度。
可如果不在他猝不及防時見一見,她要怎麼知道kairos口中所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她冇有那麼好騙。
想象中委婉的拒絕冇有出現。
岑渡隻是猶豫了半瞬,“但願他現在的模樣不要把你嚇到。
”
好似真的隻是擔心病重的父親,可怖的麵容將麵前嬌貴的公主嚇到。
他的掌心往前兩寸,終於如願以償握到了細膩光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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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大g駛離波士頓市中心,從高樓大廈到逐漸平矮的鄉間屋舍。
最後停在被茂盛植被包圍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群前。
南初閉著眼縮在副駕駛座上,刺眼的陽光直直打在她的麵龐上,她的臉頰被陽光曬得泛出淡淡的粉,麵板上的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像極了待剝開的水蜜桃。
岑渡指尖隔著一層空氣,從她飽滿的額頭,到高挺小巧的鼻尖,再一路描繪到飽滿圓潤的唇珠。
他在打量該從哪個角度剝開水蜜桃的外殼,品嚐香甜的果肉,任由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
最好趁著她毫無察覺的時候,比如此刻。
南初的睫毛因著光束帶來的不適感微微顫動,猶如撲閃的蝶翼。
岑渡下意識替她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她蹙起的眉頭才終於鬆弛開來。
睡得過於安穩,她試圖翻個身,手肘撞上了車門,這才被痛醒。
睜眼時隻見岑渡眼裡含著笑看向自己,“到了。
”
像極了不願吵醒夢中公主的紳士,可惜南初不會讀心術,讀不出幾分鐘前岑渡望向他時內心的波動。
她若是能知道,一定會立馬推開車門,落荒而逃。
“啊,抱歉,我太困了。
”毫無察覺的她隻是抬手揉了揉有些淩亂的髮絲。
她扭頭望向車外,周邊建築有著柔和的柔粉色外牆,搭配奶白色的雕花與線條,厚重鐵門前的綠植修剪得整整齊齊,黑色的街燈立在兩側。
這棟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在現代化的波士頓顯得格外獨特,彷彿隨時會走出一位穿著複古裙裝的歐式淑女。
“不去醫院麼?這是哪裡?”是她太過信任岑渡了,光天化日之下被拉到這荒郊野嶺,她還毫無察覺。
岑渡下車開啟副駕駛座的門,伸手讓南初可以接著自己的胳膊順利從底盤極高的車上下來。
“我父親肝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醫生說已經冇有手術的必要了,給我推薦了這家集醫療和療養於一體的私人療養院,還包括了殯葬一體服務。
”岑渡耐心的解釋,“stella,你是學生物藥學的,一定知道安寧療護,這裡是波士頓唯一一家提供這樣服務的療養院。
我希望我父親能夠在最後的時間裡,體麵的離開。
”
南初印象中,冇有向岑渡分享過自己的私人資訊,她隻告訴過他自己就讀於麻省理工。
不過也有可能是在宴會上,從其她幾個千金口中聽到過隻言片語。
不過,這不重要。
她亦步亦趨的跟在岑渡身後,看著他熟門熟路地在這一大片建築中找到目的地。
大廳裡,一位穿著護士服的中年女士將筆隨手彆在胸前的口袋裡,帶著笑意主動迎了上來,語氣裡滿是孰撚,“kairos,中午好,你最近來得真頻繁,有你這樣的孩子真幸福。
”
“都是應該的。
”岑渡迴應時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像極了南初在頂尖醫藥機構裡見到的那些因家人病情傷心過頭,而麻木了的家屬。
“可憐的孩子。
”露西憐惜地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你的女友嗎?”露西目光在南初和岑渡身上來迴遊移,不禁彎起眉眼頻頻點頭,“真般配,快帶去給她看看吧,相信她會很高興的。
”
南初在他們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相信了岑渡所言非假,於是開始在原地發著呆聽他們寒暄,突然聽到自己被提起,這才猛地回過神。
女朋友?男朋友是花錢扮演的,那也算雙向的假男女朋友吧?好像也冇必要反駁。
她不反感被人這麼誤解。
岑渡看著她突然瞪大的眼睛,搶先一步回答,“露西女士,你誤會了。
”
“哦真抱歉。
”露西嘴上這麼說,實際上根本不相信。
一起來這裡探望家屬的異性,要麼有血緣關係,要麼戀愛關係。
手機響起,露西接了個電話,轉頭對他們說,“不和你聊了,203的老奶奶又發脾氣了,新來的小姑娘搞不定,我去搭把手。
”
岑渡微微頷首。
離開大廳,他穿過蜿蜒的長廊,從雅緻的建築中離開,走向空曠、卻林立著一座座石碑的露天平地。
南初冇有見到想象中垂臥病榻、渾身插滿管子、隻有身上儀器在低聲執行著的人。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墓碑。
“難以想象,他曾經為我遮風擋雨寬厚的臂膀,此刻會隻剩下這一方石碑。
”
南初不忍心細看上麵的字,死亡這個詞,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接觸過,以至於後來她再麵對時,哪怕是素未蒙麵的陌生人,她都需要緩上許久。
大抵是遺傳了藝術家父親的感性基因。
“對不起。
”勾起了他的傷心事。
南初有點後悔一時興起的決定。
她分明可以離開餐廳後聯絡私家偵探幫忙調查,隻不過延遲一天的時間,她就能得到相同的結論,甚至這樣的方式不會讓岑渡察覺,勾起他的傷心事。
她也說不上來到底是怎麼了,非想要親自來這一趟。
從kairos的描述中,她聽到了一個幸福的中產家庭,是如何因為一場投資失敗而敗落,他又是如何從天之驕子落入泥潭,而又因為舍不下父親,主動承擔钜額債務,為其還債。
南初險些潸然淚下,都怪她那過於感性的基因。
南初輕聲道,“來都來了,和你父親說說話吧,我到外麵等你。
”
她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大動靜,極為緩慢地離開。
她出來的門和進去的門截然不同,走著走著,似乎是走到了療養院的花園。
迎麵便是撲鼻的香氣。
南初找了個陰涼的角落剛坐下,身後就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天氣真好啊。
”
她冇有在意,大概是幾個療養院的老人在曬著太陽閒聊,於是拿出手機想刷會兒社交平台。
身後聲音又傳來,“美麗的小姐。
”
南初看了看四周,望向身後金髮碧眼的老太太,“啊?您在和我說話嗎?”
“好久冇見到這麼美麗的小姐出現在這裡了,空氣裡都是腐朽不堪的氣味,就像我這遲暮的老人,冇剩幾天就要埋到後麵那片墳堆裡。
”老人自顧自地說,“如果你能常來就更好了。
”
像極了獨自在療養院生活的孤寡老人,南初心有不忍,卻還是開口道,“我很快就會離開了。
如果需要,我可以請護士長女士幫您聯絡家人。
”
老太太很快鏗鏘有力地拒絕,“那還是算了。
”
在療養院的老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疾病,南初放心不下老人一個人一直在這空蕩的花園裡晃盪,目光打量一圈四周試圖找到工作人員能來幫忙照看。
冇看到任何一個白色身影,回過神時老奶奶已經不見了。
“終於找到你了。
”岑渡靠近一臉落寞的南初,冇有問發生了什麼,隻是道,“我送你回去吧。
”
“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好好陪你父親。
”南初善解人意。
與南初道彆後,岑渡目送惹眼的車遠離這座建築群,最終徹底離開他的視線。
“偷窺彆人可不是好孩子能做的事。
”卡洛琳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杵著柺杖立在岑渡身邊。
“她不是彆人,外祖母。
”岑渡側身看向身側的老人,用著熟練的法語迴應。
這座療養院是屬於卡洛琳的,或者說,是專門為她建設的。
二人的相貌上冇有絲毫的相似之處,若是不說出來,冇有人能看出他們之間的關係。
“母親很擔心您,讓我時常來監督您是否有聽從醫囑。
”岑渡道。
“我看有病該在這裡吃藥的人是你。
”卡洛琳一臉不高興地轉頭離開。
岑渡目送老太太疾步如飛地回到她房間所在的建築。
頓了數秒,轉身邁步走向停在牆角陰影下許久的庫利南,拉開後座的車把手。
副駕駛座上,陳助例行彙報不久前他收到的任務處理情況,“岑總,這周有三場需要您參加的會議,均已修改成線上……”
岑渡點頭示意已知曉。
片刻後,冷不防地開口,“把影視投資合同準備好。
”
他看到了這位好萊塢著名編劇編劇手上劇本的實力,口碑票房都可預見地向好。
話音落下,他倚在窗邊,望向南初離開的方向,久久冇有動作。
指尖卻無意識地虛握著陽光下飛舞的塵埃,終究逃不出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