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野人火併
鐵娃向酆子敏道:“師伯,咱們不能白耽誤工夫,再往東麵探察下去,青竹苗家所說的道路情形十分對,一點不差,眼前就是野人山無疑了,我們無論如何也得翻到上邊去。師伯,我如同你親生的子女一樣,你不能在我麵前也太剛強。這個地方,師伯你還是藉著我的力量隨著我猱升。”酆子敏若是在平時憑自己九現雲龍的身手,輕身提縱術有了上乘的功夫,幾十丈的峭壁懸崖,自己憑著丹田一口氣,也能用“飛鳥淩波”“遊蜂戲蕊”的絕技,一口氣就盤上去。現在個人究竟在受傷之後,丹田的氣不能運用自如,像平時一樣。鐵娃也情實像自己的兒子一般,不要冒險失足,貽無窮之恨。遂點點頭道:“好,鐵娃,丈許高的地方有著腳之處,我用不著你。太高了,找不到停足的地方,那可仗著你了。鐵娃,鼓起勇氣來,乾!”鐵娃把身上帶的那盤繩重行盤了一下,把活釦結好,這種東西在苗山中,苗人們用得最慣,手底下最準,用時也快,兩三丈的繩子,講究一抖就是筆直。這種東西他們平時是對付野獸的,練武的固然也有會用這種東西的,可是很少。
鐵娃和酆子敏全緩了緩氣,精神振作起來。鐵娃向酆子敏招呼聲:“師伯,咱們一左一右,師伯貼著右邊,好在這裡這麼寂靜,也不見野人的蹤跡,不用提防,精神不被牽掣,隻照顧著山壁上落腳之處。師伯可千萬不要冒險,隨時招呼我。”酆子敏微微一笑道:“小夥子,你就上吧。”此時酆子敏依然運用內力,氣納丹田,抱元守一,全神貫注在山壁,精氣神,手眼身,所謂**歸一。鐵娃也是氣往下一沉,目光註定兩丈多高一塊突起岩石,身形縱起,真是輕快異常,落在了上麵。老武師酆子敏雖是口中那麼說著,要借鐵娃之力,可是自己依然要施展出一身本領,身形也是跟縱而起,偏著鐵娃的右邊翻上山壁。
鐵娃是倏起倏落,他可是每一落腳,腳下隻要蹬穩了,必要照顧一下師伯,看看他落腳之處。這種地方,可不能過分停留,有的時候,,還得借重山壁上探出來的小樹,和盤結在上麵的荊條。這鐵娃對於師伯這種情形越發敬服萬分,好強梁的老頭子,真不含糊,居然比自己慢不了什麼,兩下也就差著兩丈多。這樣貼著山壁,有時攀援著往上猱升,有時就得身形縱起往上躥一下,已經攀到二十幾丈高,離著一座較矮的峰頭還有五六丈。可是這短短的一段山壁,卻越發地陡峭異常,因為究竟看不到峰頭那邊是怎麼個情形,並且還得提防著萬一上邊有野人,爺兒兩個的命,可就危險太大了,在這種地方隻要遭到襲擊是準死。
老武師酆子敏這時力量可有些不足了,喘籲籲地不住地抬頭檢視著山壁的形勢。鐵娃他對於師伯關心很切,不過這種地方,不能並在一處往上猱升,那一來出了事,是一塊兒下去,誰也活不了。可是他往上一縱身停留的一刹那,老武師酆子敏正是左腳找到一塊岩石,可是上麵綠苔厚些,唰的一下蹬滑了,再用右腳往上一找,在這種時候可顯出來,右腳實不如左腿得力了,右腳的力量不夠,老武師酆子敏啊的一聲,山壁上碎石往下一滾,自己還是提著氣,身軀往前一撲,伸手一抓山壁上的蔓草。這一個猛撲猛抓,這種蔓草冇有那麼大力量,鐵娃正好腳蹬到一塊很堅固的岩石,他聽得師伯這一出聲,手底下好快了!這就是鐵娃早提防到恐有差錯,叫師伯貼著右邊,就為是自己這根套索用著得力。他從腰間一扯,把套索已經扯下來,往外一甩,這一盤繩,完全抖岀去,口中喊了聲:“抓。”因為在山壁上麵,繩子的圈想往人身上套,可冇有那麼準,因為立足處也是太險,不能任意施展。老武師酆子敏這邊蔓草“喀哧哧”一陣響下,身軀已經往下滑去,鐵娃的繩索已然撲到。這就仗著全是練武的人眼準手準,兩下合到一處,老武師酆子敏左手竟把長索抓住。這鐵娃好個天生的神力,趕緊地往回一提這條長索,口中喊了聲:“雙手抓!”老武師覺得他這根繩子上很有力,自己被他這一接應,氣已經換回來,右手也把繩索抓住。鐵娃趕忙地把丹田氣一提,把一身的力量完全用出來,順著這段峭壁,左右移動,身形可不敢縱起了,拉著這根長索,他已經翻上峰頭,趕緊地雙手往上提這根長索,酆子敏藉著他這根繩的力量猱升到峰頂。
酆子敏坐在一塊山石上,籲籲地直喘著。鐵娃此時臉漲得發紫,通身是汗,不住地擦著汗,把繩索盤起,掛在腰間。老武師酆子敏看到鐵娃這種情形,自己在微笑著,眼角不禁流下淚來,向鐵娃道:“我好險啊!險些喪命在野人山。鐵娃,你真有良心,你是好孩子,你沙老師眼不空。駱夫人也真個地認識人,她就早看出你這孩子忠誠可托,天性好,有血性有肝膽。我酆子敏在江湖上浪跡一生,到老來遇到你這麼個孩子和蕭金郎,叫我把一輩子牢騷完全泄儘,我再死也值得了。”鐵娃把汗拭淨,氣也緩過來,知道師伯是傷心身世。他往前看了看,這段峰頭很寬,還看不到峰頭那邊,遂堆起笑臉來道:“師伯,彆這麼誇獎我。我生長苗山,終歸是個人,就得有人性。駱主母、金郎、沙老師、師伯你,全是真心疼我愛我,冇有一點拿我當異族人看待,我就應該拿這一身血報答你們。我認為是一個人,就應該這麼做,師伯你雖是險些失足,我還是萬分佩服你,你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你還能做彆人不能做的事,像師伯這樣的,能找到幾個?咱們趁這時檢視一下,山峰這邊,究竟是什麼地方?”鐵娃話說得很得體,酆子敏十分痛快,把眼角的淚拭了拭站起來。
這上麵風很大,這峰頭上也是極深的荒草,野樹叢生。隱蔽著身軀,到了山峰的南邊,仍藉著樹木掩住形跡,往前檢視時,眼前的情形,不像北麵那麼險峻了。雖則也是冇有山道,但是這片山峰往下去,坡陀起伏,可是比較著峰北邊,越發地低窪下去。眼中所看到的儘是千百年的樹木,有的一連數十畝大,完全被樹木遮蔽,樹木略稀的地方,辨彆著下麵,總得走出去四五十丈遠的斜坡,前麵的一處峰嶺也比較矮了。在剛檢視時,看不到什麼,這爺兒兩個因為在白天,全十分慎重著,不敢遽然出現。這時,鐵娃已經試探著轉著幾棵大樹向山峰前這片斜坡走岀兩丈多遠,往下麵仔細探察,忽然回身低聲招呼:“師伯,你這裡來。”
老武師酆子敏趕緊湊到鐵娃近前,鐵娃用手向下麵一指,低聲說道:“師伯,你看,從樹隙中望得到的地方,下麵分明是一個冇有人跡的野穀。再往南去,那一片樹頂子上有煙氣騰起,現在是東南風,大約這夥野人並冇在深穀內,可是離得不遠了。我們順著這片山坡下去,好在到處有隱蔽身形的地方。我們先找到野人盤踞之所,就好辦了。”老武師酆子敏點頭道:“好,就這麼辦。”這爺兒兩個從這高峰的南麵隱蔽著身形,並且不時地拾起地下的小石頭子兒,試探前麵的路徑,漸漸走下這段峰坡。一到下麵,果然看出是一片野穀,冇有人跡,到處裡是遮天蔽日的大樹,一人多高的荒草,順著樹隙中盤旋曲折,一直地撲奔正南。
出來有兩箭多地,前麵看到一個形如穀口的地方,鐵娃頭一個縱身躥出去,隱伏荒草中,往前檢視時,趕緊地回身向酆子敏擺手示意。酆子敏知道已然發現野人的蹤跡了,自己一縱身向左邊躥過來,停身在一棵大樹後,探著半邊臉向前看去。隻見出去約有十八丈外,已經出了這片野穀,可是外邊的情形和這邊差不多,不過是樹木稀疏一些。往遠處望,偏著東邊也是一帶高起的山坡,通著一片山頭,在這山坡上麵如同蜂巢一般,高低錯落,有許多石洞。在這片山坡前,也是到處裡有樹木阻擋。此時,這山坡一帶起著一片叫囂之聲,有許多野人十個一堆,八個一夥,那情形似乎正在紛爭。這爺兒兩個把身形全隱好,仔細看時,見一片片樹蔭中,堆積的牲畜、衣物、箱籠銅鐵器具,什麼東西全有。酆子敏一看這種情形,心想,這可真怪,他們山路熟,走得快,自己爺兒兩個動身入山搜尋,和他們相隔著半天的工夫,看這情形,他們分明是纔回到野人山。因為分取搶掠的一切,尚在你爭我奪,這片聲音非常雜亂。更有的動起手來,就在那樹蔭下兇殺狠鬥,霎時間砍傷了四五名,受傷的倒在地上,不住地號叫狂罵著。這種情形,酆子敏、鐵娃越發要看個究竟。
聽那青竹苗家曾說過,他們這夥野人的首領,是一個名字叫鐵戈洞主的,看這紛亂的情形,分明冇有他在內。說是此人凶暴嗜殺,力大無窮,所有的野人,冇有不畏懼他的。遂向鐵娃一打招呼,相度好了地勢,從這野穀口靠左邊一片山壁,隱蔽行藏向上猱升。因為那有山洞的一片山坡全在西邊,東邊也是峰嶺連綿不絕,從東邊猱升上去,正可從高處往下檢視,他這野人山究竟有多大地方是他們占據。下麵野人這麼嘩亂,叫囂爭打,這爺兒兩個很容易地翻上東麵的山嶺,找了一個比較嚴密隱身之處,更容易看下麵的地方。下麵這片山坡,是斜著往西南轉,可是轉過去冇多遠,靠西南麵也是一片高崗,不過看著像是一個死地。可是高崗旁竟有兩條羊腸小道,通著嶺上。緊靠那高崗前,卻有一片大石搭蓋的粗陋房屋,也就是六七座,房子冇有多少。往西南轉過去,也是有石洞,在高崗下石屋前,卻焚燒著一堆木材,火光熒熒,煙氣騰騰,這就是鐵娃在北峰那裡所發現的煙氣。在那石屋前,卻站著七八個野人,背了挎箭,有的提著雪亮的苗刀,有的提著長大的標槍。他們這完全是未開化的野人,**著身軀,隻有腰間圍著一塊獸皮。此時從山坡轉角這邊連續跑過兩個野人來,向站在石屋前的野人們似乎講什麼話。這裡卻冇有一個大聲叫喊的,他們行動很鬼祟,交頭接耳,不知商量些什麼,耗了半晌,纔有一名野人走進當中的石屋內。
他進去工夫不大,趕到那堅固的木門開處,從裡麵出來一個身量特彆高大的野人。鐵娃一見就知道,這就是他們鐵戈洞主。因為他所穿的、所佩戴的,完全與彆人不同,不過這個野人此時兩臂上卻多了好幾隻漢人所戴的鐲子,也有金的,也有銀的,隻是他胳膊粗,這種鐲子他哪戴得上?強套在手腕子上,把這鐲子已經毀得不成樣字。這個洞主似乎酒吃多了,身形晃東晃西,兩個野人扶著他,出得石屋後,站在附近的幾個野人全低頭,有的把標槍尖子點在地,有的把苗刀點在地上,這是野人部落極重的禮節。這兩個野人架著這個洞主,順著山坡走下來,後麵那五六名全跟隨在身後,一個出聲的冇有。順著這片山坡轉過來,趕到這邊洞旁一現身,這裡互相動手打罵、兇殺的全住了手。
這個洞主此時把那兩隻醉眼一睜,凶光外露。酆子敏和鐵娃也看出這洞主果然是個極厲害的傢夥,相貌長得凶,身軀比彆的野人還高一頭。他在山坡那裡站住,突然一聲狂笑,兩手一分,把架著他的兩個野人全行摔岀很遠去。他眼中似乎看到什麼,竟撲到了一名野人的身邊,他那兩隻毛茸茸手掌,把這野人抓住,那情形好像是野獸一般,一張黑中帶青的臉,兩隻血球似的眼睛,一張血盆大口,黃牙外露。鐵娃也不懂他的話,不知他說了些什麼。這個野人戰戰兢兢從懷中掏出了幾件女人用的首飾,還有兩塊彩色的綢子。這個鐵戈洞主一聲狂笑之下,把這個野人猛力往外一推,砰的一聲,這個野人撞在山坡前一個石洞旁,把腦袋撞得腦髓四濺,死屍立時栽倒山坡上。這時,從一群野人中忽然躥出一個野人,他竟自到了這洞主麵前,帶著十分憤怒的神色,指著那被摔死的野人,向洞主爭辯。那洞主對他也是叫囂怒罵,可是並冇動手。鐵娃一聽很奇怪,這個野人說話,有許多能聽懂的,因為他夾雜著一半青竹苗的口音。他似乎責備這個鐵戈洞主處置不公,不該把他帶的人立時摔死,本應該分給他搶來的東西,他雖則揀自己心愛的取去,可是並冇有多拿。那個洞主所說的話,鐵娃就聽不出了,從神色上看來,這個爭辯的野人似乎像一個頭目。最後這個鐵戈洞主似乎十分暴怒了,手按著腰間所掛的苗刀要往外拔。那個和他爭辯的野人此時突然一轉身,如飛跑去。
不大的工夫,他竟從一片樹林中抓來兩個野人,連拖帶拉把這兩個野人拉到這洞主近前,往地上猛一甩,把這兩個野人摔在地上。他卻指手畫腳,向這洞主在嚴厲質問。他說話的情形,說是這兩個野人竟自取去更多的財物,你為什麼不管?可是,那個洞主看了看地上的兩人,不知說了一陣什麼。這個爭辯的野人,似乎怒急了,俯身去,從這兩人佩帶的罩囊中,各掏出一個綢子包,往地上用力地抖了抖,“嘩啦嘩啦”這兩個野人他們取到許多錢幣,內中還有一小口袋完全是緬甸的錢幣,有錢、有首飾、有金銀,全拋在了這山坡上。可是那個鐵戈洞主絕不像先前處置那名野人的情形,,他隻把兩個野人踢了兩腳,不知他說了句什麼,這兩個野人抱頭鼠竄,向石屋那邊逃去。此時這個爭辯的野人可怒急了,他竟指著那個洞主問他為什麼放走這兩個野人?那洞主的回答聽不懂,可是這個爭辯的人跳著腳喊道:“洞主,信任你自己的私人,他們私取財物,你就不加罪於他,你說他兩人有功於洞主。難道我大雄不是你本族的人?可是哪一次出去擄掠鬥爭,我大雄不是頭一個的?我也是有功的人,你為什麼把我帶的人摔死?”他這個話冇落聲,那個鐵戈洞主竟自猛把腰間一口短刀拔出,照著這個野人胸前刺去。這個自稱大雄的野人一閃身,這口短刀竟自打進他左肩頭,可是這口短刀竟被他奪去,噹啷地摔在山道上。此時這個鐵戈洞主往後一縱身,振臂高呼,這種聲音好宏壯。鐵娃出身苗山,和這種野人是不同的部落,但是彆管是苗人是野人,全有一種牢不可破的習慣風俗,悄悄地向酆子敏道:“這個頭目要毀了,這種野蠻的部落,他們有一種不可侮的權威,他要以一種極殘酷的刑罰對付這個頭目。”果然在這洞主一聲高呼這下,所有這一帶的野人各拔苗刀,齊往一處撲,一條條的槍刀,把這個頭目圍了十幾周,那個洞主高舉著手,在怪叫地怒罵著。究竟這夥野人人多勢眾,這個頭目竟自不敢掙紮,被兩名野人把他雙臂捆起來。
這個洞主又在向後麵的野人們高喊了一聲,把手一揮。立刻跑出三四十名野人,紛紛到了他們所住的石洞邊,把堆積的木材抱了來,更夾雜些乾草,人多勢眾,不大的工夫,在這洞主麵前堆起了一大堆木材乾草。更有幾個野人取來火把,刹那間竟把木材燃燒起。這種乾木材一燒起來,烈焰騰騰,火星亂爆著,這個頭目已然被野人們抓著,看那情形,竟自不像先前那麼強暴了,頭也低下,可是他口中還不住在向這洞主分辯,因為相隔著遠,下麵的聲音太亂,可聽不清了。木材堆中火越燒越旺了,眼看著這個頭目就要被這洞主活活燒死,可是那個頭目終於屈服在他威力下,俯首哀求。僵持了好大的工夫,最後這個頭目竟自哀求著,求這洞主不要叫他這麼死,口中更述說著,自己在他這部落內曾經出過多大的力量。這時,那個洞主暴怒的情形略減,竟自答應了這頭目的要求,立時向麵前的野人們一揮,有四個野人已經把這個頭目搭起,所有的野人們圍著這個火堆,歡呼跳躍著。四個野人搭著這個頭目竟向鐵娃和酆子敏停身這段山嶺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