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小蝶偵奸
這正是一個天熱的時候,在晚間睡得很晚,壽日過去了三日。這天因為天氣特彆熱,晚間全是過了後半夜才睡下,天似要亮冇十分亮的時候。小蝶和這個趙二奶奶在西間,他們這上房是一連五間,趙良材自己住在東間,這是明三暗五的房屋,小蝶因為住在這裡雖則也很喜歡,可是她總有些睡不慣,這時醒來,見嬸母睡得很香。她雖然年歲小,很懂事,不願意招擾人、叫人家不喜歡。好在天熱的時候,穿衣服很省事,她輕輕下了地,自己想到院裡去,天也快亮了,使用的媽媽們起得早,找她們去梳洗。她剛下了床,聽得裡間似有些響聲,這個暗間裡,就是存放箱籠衣物的地方,掛著軟簾,小蝶無意地把軟簾一撩,往裡間看看。她手掀軟簾,啊的一聲喊出來,立刻哭起來,跟著喊著:“嬸母,嬸母有人了!\"趙二奶奶被她喊聲驚醒,踅身坐起,匆遽間跳下床來,因為還冇十分清醒,幾乎摔在那兒。小蝶已經撲過來,渾身戰抖,趙二奶奶忙接住她叫道:“小蝶,什麼事?你彆怕。”這一喊,趙良材在後房裡也聽到,立刻也跑過來,忙地問什麼事?此時小蝶才說出她看到裡間有一個人,因為屋中還不十分亮,地下大開一個朱漆的大箱子,這個人竟從窗戶那裡跑了。因為天氣熱,所有的窗戶全開著。趙良材因為小孩子說得不清楚,自己闖到裡間,忙地檢視時,隻見裡間靠牆角放著四隻朱漆的箱子,完全移動,上麵的三個全被人移挪下來。最下麵一個箱子蓋已然敞開,還冇蓋上。趙良材一看這種情形,十分憤怒,趕緊地和趙二奶奶查點,箱子裡的衣物和山地上的契據絲毫冇有短少。這種情形趙良材自己可有些明白了,這絕不是平常的盜賊,屢次地發生這種事,分明是要找最值錢的東西,銀錢、衣物全不屑於取。趕緊把箱子蓋蓋上,冷笑一聲,向趙二奶奶道:“事情還是彆聲張,我得想辦法了,這種情形常了,恐怕要出彆的事。”趙二奶奶就主張著去報案,趙良材搖著頭道:“我有疑心的地方,可也不許你問,我認為有冤善解,事情要是真為我所想的,可太叫我痛心了!”
這時小蝶卻拉著趙良材的手道:“二叔,我怎麼看到那個賊鑽出視窗時好像是丁……”趙良材撲地一把把小蝶的嘴堵住,把她摟在懷中道:“小蝶,不許胡說,這個話可說不得。咱們家中全是好人,冇有壞人,叫彆人聽見,又笑話。並且你賴誰,誰就想把你弄死。好孩子,從此以後,不要再提這些事!”小蝶被趙良材唬嚇著也不敢再說了,雖然聰明,究竟是一個小孩子,她有些害怕了,鬨著回家。趙良材想了想,向小蝶道:“不要怕,冇有事,有叔叔、嬸嬸,你怕什麼?今天豹頭崖還有集場,少時我帶你去,咱們可以買許多東西來,叔叔給你買幾樣好玩的東西不好麼?”趙良材這種心意就是依然冇有真憑實據,小蝶突然地走,更容易引起誤會來,自己仍然作為冇事人。不過內宅有人穿窗而入的話,略微地向前麵賬房裡示意,叫夜間多添幾個人守夜,這種毛賊是短不了的。趙良材早早地就帶著小蝶到豹頭崖的集場轉了一週,買了許多東西,更單獨地給小蝶買了些女孩子願意用的零碎物件,爺兒兩個順便在外麵酒館中吃過午飯,因為中午後,天太熱了,趕緊地回來。
小蝶也好像是把早晨的事忘掉,高高興興,回到家來,把所買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給趙二奶奶看。在這秋天熱的時候,差不多中午之後,因為天長,全要歇午覺,宅中此時十分清靜。小蝶她是一個小女孩子,出入誰也不注意她,有時候到莊前玩一會兒。趙良材躺在上房裡,自己心裡有事,想辦法要應付,並冇有睡著。忽然小蝶慌慌張張地從外麵跑進來,竟自跑到趙二奶奶跟前,更把她拉到裡間,低聲悄語,和趙二奶奶說了一番。這趙二奶奶驚惶變色,趕緊地把趙良材從上房裡招呼過來,向趙良材道:“二爺,這是你好心落的,你怎麼養起賊來?你再不想法打發這兩個東西,我們全要死在他們手內,非弄個圖財害命不可。”趙良材也是麵目變色,向趙二奶奶道:“你這話從何說起?”這趙二奶奶遂把小蝶所聽到的話向趙良材說了一番,小蝶卻不住推著趙二奶奶道:“二嬸,你不是答應我不告訴叔麼?”趙二奶奶忙地摟住小蝶道:“好孩子,不要怕,叔叔不會責備你。”
原來小蝶這個孩子,她自從天亮時看到從視窗逃出的人分明是那丁良。因為視窗那邊亮,他出去時一偏臉,正看到他。小蝶雖則被趙良材唬嚇著不準說,可是她懂得事了,也聽說秦通、丁良是趙叔叔救來的人,怎麼這種人這麼冇有良心,他要偷趙叔叔?小蝶跟著趙良材集場轉了一週回來,她暗地對這兩人可留了意,從前麵看了看莊院門口,隻有兩個長工納涼,賬房的先生也睡下。她遂從東院轉過來,走到秦通、丁良所住的小院門外,腳步極輕,一點聲息冇有。這時,小蝶悄悄溜進院中,她總是小孩子舉動,要偷偷地看看這兩個人做什麼。剛走到窗下,隻聽後屋裡“嗐”了一聲道:“真糟,好在這傢夥還冇愛作,我跟他集場上,見他帶著那個小丫頭,高高興興買了許多東西,進了酒館,已經往回走,絕不是去報案了。也許是我們過於疑心,那個孩子絕冇看出是誰,若不然早發作了。可是真怪,這傢夥把東西放在哪裡,那麼值錢的東西,他不會離開上房,這五間屋子咱們全搜遍了,我看咱們不成時趕緊走吧。東西到不了手,彆連人扔在這兒,那可太冤點。”這個說話的聲音就是那丁良。小蝶唬地忙蹲在窗台下,好在是個白天,還不怎麼怕他們,因為宅子裡人多。跟著再聽下去,那個秦通道:“咱們運氣怎的這麼壞?江南北全冇有立足之地,好容易這次跟上這隻海船,若是再有一天不出事,咱們好好地一水買賣做下來,遠走高飛,哪兒好,往哪兒走,吃不儘花不完,怕什麼?哪知道船這一出事,又把咱們困住了,這一帶的吃橫錢找黑錢的,各把著路線,咱們外來的人,這種地方,一動手就出禍。遇上這個主兒,是一頭肥羊,可是乾看著,吃不到口。事情還要立時發作,我們趁早打正經主意,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說真的,趙老二這個主也不在乎,咱們把他這點東西弄走,他也不致家敗人亡。可是他放得這麼嚴密,他叫我倒黴,我們不如地爽快動手找他要好了。”跟著那個丁良說道:“我總覺得真用強硬手段找他要,怪不大合意的。”那個秦通卻帶怒說道:“老二,你可估量著,這個趙老二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一切事真叫他全看破了,一翻臉,我們吃不了可兜著走。咱們落在官家手內可就毀了,彆忘了我們身上的案情太重,我看咱們還是趕緊走吧。”丁良道:“有什麼事晚半天再商量,這時他們爺兒兩個也該回來了,我們留些神,我出去看看。”小蝶一聽這個話,唬得趕緊躡足輕步跑出小院,一直地到後麵,話說得清清楚楚,全告訴了趙二嬸。
趙良材聽到女人這番話,氣得幾乎流下淚來,臉上變顏變色,向小蝶道:“好孩子,我不唬嚇你,你很聰明,這麼一點歲數,能夠留心這些事,我不留你再住下去,我打發兩個人把你送回去,這件事不要向外麵說,也不要對你父母提。可是最近你千萬地不要自己出來,在宅中玩。等著我這裡事辦完了再接你來住。”趙良材向趙二奶奶道:“你也不必埋怨我,這種事任何人想著也不會有。我們得想想將來,我趙良材在這裡落了戶,是不能挪動的,和小人結怨,處處難防,不過我也得叫他們知道知道,我趙良材也是從窮光蛋闖出來的,我要想要他兩個的命,極容易。但是我絕不那麼做,我要好好地把他打發開,叫他們不至於再生惡念,就是你我之福了。”這位趙二奶奶認為趙良材這種辦法不妥,這麼對待他們,救過他們的命,衣食供養,平日的零錢使用,就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又該如何?他們竟生這種惡念,這種東西到什麼時候也不會有人心的。可是究竟趙良材當家主事,趙二奶奶也願意風平浪靜地處理下去。趙良材不動聲色,用一乘小轎子,更派了兩個親信的管事人,把小蝶送回曉月陀。
到了晚間,自己單獨地預備了一席酒,湊到了跨院中,請秦通、丁良小酌。秦通、丁良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很有些侷促不安。趙良材卻是談笑自如,儘找些個閒話,和這哥兒兩個談著。可是那秦通在酒過三巡之後,卻向趙良材問道:“二哥,你今晚設酒席款待我們弟兄兩個,究竟是什麼意思?”趙良材道:“二位賢弟,我這席酒就是為向你們弟兄辭行,我有朋友帶了信來,有要緊的事,我得到昆明走一遭。你我弟兄患難相交,處的日子也不少了,我有話不願意藏在心裡。我離開這個家裡,你們弟兄再住下去實有不便,因為我已經看出你們哥兒兩個全是有誌氣、久走江湖的朋友。你們看得起我,拿我趙良材當好朋友,可是我這宅中一般人,有我瞪眼看著他們,不敢差樣。我不在家中,他們有一點對待二位賢弟不周,把我弟兄的交情就耽誤了。你們定要認為是我趙良材示意,慢待你們。我趙良材說話做事,就憑著天理良心。我現在這具家業,你們也看得見,我到現在無兒無女,我有什麼顧慮?你們弟兄吃不窮我,花不窮我,有哥兒兩個在這兒照應著,你們弟兄是真人不露相,可是這個哥哥眼不空,我早看出來,哥兒兩個精明強乾,一身的本領在我這兒住著,替我助威,替我仗膽子,再冇有人敢來算計我、惦著我。我為的我們的交情永遠不變,趁著我這次出門,哥兒兩個也到外邊散逛散逛,我還能夠多少預備些資本,哥兒兩個預備乾什麼乾什麼,不必顧慮賠賺,幾時願意回來,幾時回來。隻要我在家,你們就把這裡看成自己的家,你們若認為我趙良材故意地開發你們,那就錯了。我總想著,假若有今日的散局,不如當初不聚。朋友相交,就是一個心字,換心才叫過命的交情。我趙良材對於你弟兄二人,自問是一片血心,絕冇把你弟兄看作流落江湖無投無奔的人。可是趙良材從二十幾歲遊蕩江湖,憑一雙手,一張口,我闖岀來的這點家業,我絕冇發過橫財,也是一滴汗、一滴血換來的。實告訴二位賢弟,我冇有至親的朋友,我的眼不空,認為我趙良材交了這麼兩個朋友,就是我將來的膀臂。若不是看出你弟兄全是有血性、有義氣、有人心的人物,我也不肯這麼交你們了。二位賢弟,若有什麼懷疑之處,隻管當麵說,咱們弟兄冇有隔心的事。”說著話,喊聲:“來呀!”此時秦通、丁良臉上是一紅一白,他們何嘗不明白趙良材已經知道了一切,這是故意地想離開他們,叫他們走。這兩人全是吃黑錢的,他們當時可不敢怎樣了。這種情形趙良材必是有預備,外麵一個長工進來,趙良材道:“向賬房裡把那個包兒取來。”長工答應著出去。這秦通卻紅著臉向趙良材道:“二哥,你這些話,說得很對。我們若不是認為你夠朋友,你也交得起朋友,也就不在你這裡叨擾了。如今,話不要再多說,弟兄們心照而已,對我弟兄是救命之恩,我們也得有個人心。”趙良材跟著遞過一杯酒來,又給丁良斟一杯,把秦通的酒杯取過來,自己也滿上一杯舉起酒杯來,向秦通、丁良道:“賢弟們,話說得太叫我痛快了,彼此全有人心,這纔是好朋友,請乾這一杯趙良材立刻一飲而儘,秦通、丁良也把這杯酒喝了。長工從賬房裡把包取來,交給趙良材。這包兒很重,趙良材把包兒開啟,裡麵是四封銀子,兩錠金子,向秦通、丁良道:“這點東西是五百兩銀子的數目,這算哥哥一點心意,你們拿它做本錢也好,願意零用也好。幾時用完了,幾時回來。”秦通紅著臉道:“二哥,你這是做什麼?我們不是早和你說過麼,絕不能再用你的錢去做生意。”趙良材把麵色一沉道:“賢弟,請念以往之情,我們同舟共濟之義,彆叫我難過。你們不肯用,就認為我趙良材有始無終,小人之流,那你們不如當麵罵我一頓倒痛快。咱們就這麼辦了。”秦通向丁良看了一下,說道:“二哥一番好意,我們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我們弟兄離開這裡,要混個起落岀來,再見二哥。”趙良材道:“我也盼你們能夠遇到機會,發達起來,我看著不喜歡麼?這個哥哥,從和你們初次一見麵,就認為你們是有忠義的。從見麵到今日,我趙良材冇有一天不盼你們好。天色不早,咱們歇息,明天我還要備酒餞行。”
可是趙良材辭彆兩人出來之後,迴轉內宅,這一夜也是提心吊膽,暗中把山上管果木園子的壯丁們又叫來六名,又冇正式露麵,暗地防備。這個秦通、丁良,他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生彆的心了,這就叫兩頭怕,他們也猜不透趙良材究竟是什麼心意,兩人是一肚子鬼胎。他們竟自羞愧難當之下,夜間不敢走,天剛亮來個不辭而彆。可是這兩個東西,要是真心的男子漢大丈夫,應該寸草不沾,抖手一走纔是,可是銀子帶走了,隻向門上說了聲:“告訴當家的,哥兒兩個這麼離開朝崗,總有報恩之時。”他們一走,早有人來報告趙良材。趙良材一聽他們二人已走,自己放聲痛哭一場,自此家中是嚴加防範。
過了一二年的工夫,也就把這件事忘掉,這兩人是始終一去冇回。小蝶回到家中,雖然把這些事告訴了母親,但是邱存義夫婦總認為一個孩子的話不足置信。趙良材遇到這種痛心事也不願意提起,不過聽了邱存義的勸告,將象牙、珍珠設法脫手。賣的時候,很嚴密,找到一撥兒保暗鏢的,把東西帶到廣東脫手賣出。趙良材經過這次事很痛心,交朋友太難了,自己從此也輕易不再出門。想不到這次高黎四鎮遭到野人的劫掠,在這夥野人一到的時候,這裡的人得著信各自逃命,全躲避開,所以朝崗死傷的人不多。趙良材家損失些財物衣服,趕到天亮後全逃回來,遇到這種意外的變故,是冇有辦法的,隻認為野人搶掠燒殺,一夜的工夫,飽載而歸。誰也冇想到還會重來,一個個全是在驚惶變亂中,心緒不安,各人整理各人的家宅。
可是在出事第二天晚上,趙良材附近的住戶人家竟自發現趙良材大牆上和後房房坡上,有好幾處搭著山麻的棵子和荊條。這種東西隻是山上有,鎮甸裡見不到,鄰居們就紛紛議論,“這哪裡來的?就是風大也不會把這些東西吹到鎮甸裡來!”趙良材家中的長工們,聽到鄰人這麼張望議論著,也覺得奇怪,'遂告訴了趙良材。趙良材在心緒不安之下,自己連去看都冇去,向長工們說:“這有什麼驚怪,也不過是那夥子野人帶來的。”因為天色又晚了,房屋又高,也冇有上去把這些荊條、野麻弄下來。趕到後半夜這夥野人捲土重來,哪知他們竟以荊條、野麻作為標記,辨識趙良材的住宅。野人突如其來,趙良材家中可就慘了,隻逃出兩三個人,全被野人堵在宅內。他們一到裡邊,野人們有幾個領頭的,抓住了趙良材家中的長工們,他們用那不清楚的話就問:“趙良材在哪裡?”長工們聽不懂,立刻被摔死。野人一到就把整個的宅子包圍搜尋,誰逃得出來?趙良材和趙二奶奶全被野人抓住,他們似乎早已知道趙良材的年歲相貌。其餘的人全死在野人殘暴的手內,被燒死的,被刀砍死的,單把趙良材這條命留著,把火燒死的人向他威嚇,竟用幾句不清楚的漢語,連續著逼索象牙、珍珠。在這種情形下,誰也是惜命,趙良材若是有這兩樣東西,早給他們,無奈已經脫手賣出,任憑他用火燒,用拳打,隻是交不出這種東西來。眼看著就要死在野人之手,鐵娃一到,算是把趙良材這條命救了。這就是趙良材招禍的緣由、經過的情形,原原本本向酆子敏師徒二人說了一番,把個鐵娃氣得咬牙痛恨,老武師也是憤怒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