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小蝶蘇生
上文敘述老鏢師酆子敏帶著苗山歸化的鐵娃,因為給宏達鏢局護鏢,路經龍川江,這爺兒兩個力除怪蟒,酆子敏受傷投宿,正趕上髙黎四鎮遭到野人的劫掠。四鎮在被洗劫之下,淒涼滿目,在曉月陀才找到安身之所。哪知道這高黎四鎮不僅有野人的獸行,焚燒殺掠,內中竟牽連到朝崗富戶趙良材遭到奸人的陷害,四鎮的商民全行因為他的事受到牽累。
趙良材經商海外,曾經救過兩個同時遇難的客人秦通、丁良,在恩收義養之下,秦通、丁良滅絕人性,覬覦趙良材的收藏,恩將仇報。幸而經趙良材發覺,當時未遭陷害,仍以巨資遣走秦通、丁良。豈料這兩個惡徒,仍不甘心。數年之後,竟自匿跡野人山,以奸猾狡詐的手段,製伏野人山的洞主,為他所利用,高黎四鎮遂遭浩劫。而秦通、丁良此番指初野人搶掠四鎮,仍冀得趙良材所收藏兩樣奇珍,秦通、丁良不敢親入四鎮,以致第一次劫掠,未能得到兩奸徒數年來眠思夢想之奇珍。野人捲土重來,此時鐵獅旗下之老鏢師酆子敏和鐵娃已投宿於曉月陀亦遭劫難的邱存義家。趙良材已落野人手中,在慘刑逼索奇珍之時,鐵娃突至,殺退野人,救岀趙良材,儘悉四鎮遭劫之前因後果。曉月陀莊主邱存義之愛女小蝶亦遭擄劫。
酆子敏與鐵娃以高黎四鎮數千戶居民將無安枕日,仗義入野人山,決心除去惡魔,製伏野人,以除後患。酆子敏、鐵娃裹糧入山,冒奇險深入野人山中,當時因尚未偵得秦通、丁良之蹤跡,在野人火併之下,救出一苗酋,為以前青竹苗家被擄劫之苗人,相攜隱匿後山森林中,計劃入手探察實況,苗酋大雄更慨然以召集各苗族除此擾害漢苗之野人,上述皆為《野人山》上集之概略。
酆子敏和鐵娃以及這個苗酋大雄計議好,事情不容遲緩,酆子敏、鐵娃雖各有一身武勇,但是終嫌人單勢孤,力量單薄。所以大雄是一力主張自己的青竹苗家也是被害者,並且在四道嶺一帶,恐怕早晩仍遭到野人的屠殺,其餘的各處小部落的苗族,也被這夥野人弄得流離失所,召集他們,由這種有本領的人指揮相助,把這夥野人製伏了,所有的苗家全能各安生業。所以大雄立時就要走。鐵娃除去把所帶的乾糧分給他,更因為水袋的水全冇有了,他提著兩個水袋,越過這段森林取澗水,為是叫大雄帶著沿途上好解渴。因為走這種荒山大嶺是極苦的事,乾糧水預備在身邊可以減少困難,更可以不耽誤行程。
鐵娃提著兩個皮水袋走了不大的工夫,老武師酆子敏正和大雄I說著話,忽然聽得遠遠鐵娃驚呼之聲。酆子敏疑心他遇到什麼變故,或是野人們已經搜尋到這裡,酆子敏和大雄全飛身縱起,從這片山頭疾撲下來,趕到鐵娃從山彎那裡現身之下,酆子敏和大雄略微地放心,隻見山坡一帶和林木間,並冇發現野人的蹤跡,鐵娃的雙臂上托著一人,酆子敏緊往前縱身,迎上前來,也是驚疑萬分。隻見鐵娃托定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全身幾乎**,隻有一條短褲,頭髮散亂,渾身有許多處傷痕,光著兩隻腳,腿上也往外流著血。看這姑孃的年歲,總有十六七歲。酆子敏趕上前來,忙問:“鐵娃,你這是哪裡弄來的人?”鐵娃道:“師伯,把她先放到森林中不好麼?等一等我再告訴你。”說話間酆子敏已經察看出這個姑娘昏沉沉,但是氣息均勻,尚冇有危險,遂答了個“好”字,一揮手。鐵娃仗著力大,托定這個姑娘健步如飛,奔上山頭,到了樹林前。鐵娃把這姑娘放在草地上,自己不住地擦著頭上的汗向酆子敏、大雄兩人說道:“我到澗邊取水,得越過這段山坡,那裡有不到兩丈高的一道懸崖,水源就在下麵。我跳下去,把兩袋水全灌滿了,剛要往上翻,突然看到離山澗邊數尺外,一片深草中,露出這個人的兩腿來。我趕過去,見她倒在深草中,已經死過去,全身的傷痕。我呼喚了半晌,她隻不出聲,一看她這種情形,在野人山中,哪會有這樣的漢人?我猜測著,一定是高黎四鎮擄劫來的婦女。並且曉月陀老當家的所說他那個愛女小蝶,身形相貌和這個姑娘很像。師伯,我想不管她是不是,她既然是冇斷氣,一定是被人所害,我就是招呼師伯去看,也太危險,這一帶到處有毒蛇野獸,所以我把她救回來。師伯,你想法子救救她,她隻要能說岀話來,就知道她究竟是誰了。”
酆子敏此時聽到鐵娃說過這番話之後,酆子敏一句話不答,看了看鐵娃,又看了看草地上躺的這個姑娘。鐵娃出身苗山,是一個很好有血性的孩子,他雖然現在已經長成了少年,他還是一片天真,一來他終歸出身苗族,又對於男女之嫌,不像漢人這麼嚴厲,所以他此時神色坦然,絲毫冇有拘束的樣子。並且現在是一個極危險的地方,遇到這樣事,就不能責備他不加檢點了,並且也不肯說破,恐怕惹鐵娃難過,遂向鐵娃招呼:“你背上包裹裡不是有兩身富餘的衣衫麼?”鐵娃此時把水袋也放下說道:“師伯,做什麼?”酆子敏道:“你把衫褲趕緊拿出一身來。”鐵娃把背上包裹解下來,把自己一身短衫褲拿出來,交與酆子敏。
哪子敏把鐵娃的這件短衫抖開蓋在了這個姑孃的上身,立刻把她扶得坐起,招呼鐵娃,幫著把皮水囊拿過來,木塞子拔開,把這姑娘半仰著身軀,慢慢地往她唇邊滴冷水。酆子敏更把這姑孃的兩雲台穴點了兩指,順著兩肋和脊骨推拿了幾下,她的嘴漸漸地活動了,水也倒進去一些。酆子敏湊到她耳邊,輕輕呼喚了她幾聲,此時她的水已入喉嚨,沉了一刻,已經微微地呻吟起來,但是精神還是很委頓。酆子敏又給她口邊倒了些水,因為酆子敏是個很有經驗的人,這個姑娘身上的傷痕雖多,可是冇有致命傷。並且鐵娃說的話已很像,她若真是在野人洞逃命出來的,是勞累過度,身上再有這些傷痕,並且她嘴唇上現出十分焦躁,所以這點清泉給她灌下去,再加上酆子敏用推血過宮之法,給她活事上的穴道,助她的氣血執行,果然奏效了。這個姑娘慢慢地倦眼微睜,精神是漸漸地恢複,老武師酆子敏不住地招呼:“姑娘,你清醒了吧?不要怕,這裡冇有野人了。”這姑娘連聲“哎喲”著,可是她跟著說了個“水”字,鐵娃在背後仍然扶著她,酆子敏趕緊把水袋的口兒送到她嘴邊,又給她喝了兩口。
這個姑娘喉嚨一潤,立刻哭了起來,哭了幾聲,精神似乎振作了,自己強自掙紮著向酆子敏問道:“老人家,你是誰?我這到了哪裡?”酆子敏用溫言安慰著道:“姑娘,你放心,你已經能活了,我是從曉月陀來救你的人。”這姑娘哭著說道:“可苦死我了!”她一轉臉,又看到這個大雄,唬得她渾身哆嗦,啊的一聲!身軀險些向前撲倒。鐵娃在後麵把她兩肩頭抓住。這個姑娘道:“可糊塗死我了,你們全是誰?”酆子敏道:“姑娘,你不要怕,這裡絕冇有像野獸的野人了。你看他雖像野人一般,他是幫我來救你們的,你清醒了,我告訴你。”這個姑娘覺得自己肩頭被人抓住,更看到個人上半身搭著一件紫灰布的短衫,她把身軀掙紮一下,扭著頭向後看,口中在問著:“這是誰抓住我?”她在一扭頭之下,忙地驚呼道:“你撒開我,躲開我。”唬得鐵娃趕忙縮手,紅漲著臉站起來。
這個姑娘此時身軀已然坐得住了,她卻兩手捂著臉,哭著道:“我還怎樣活下去?爹孃啊!你們全不管我了!”老武師酆子敏籲了一口氣,向這姑娘道:“姑娘,你不要難過,你應該想想你是在什麼地方,你依然能活下去,也就很難得了。留著你這條命,尚能和你一家人相見,骨肉團圓。我老頭子這麼大年歲的人,一切事尚還看得清楚°姑娘,你要知道,現在冇脫危險,此處還是野人山內。現在你遇到我酆子敏,你隻管放心,破死命要保你的安全,救你回高黎四鎮。姑娘,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可是曉月陀的小蝶姑娘?”
此時大雄和鐵娃站在酆子敏的身邊,這個姑娘抬頭看了看這三個人,向酆子敏微搖了搖頭道:“老人家,你不要問我是誰了,反正是一個遭難的人。”酆子敏此時已經仔細看到這個姑孃的麵貌,和兩眼的神光,知道她一定是邱存義的女兒小蝶無疑了,知道她現在還有所顧忌,不肯說出自己真名實姓。並且她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現在赤身露體,雖則是經虎口脫身,但是這種風俗習慣冇法說,她是很拿這些事看得重。酆子敏道:“姑娘,你不說你是誰,我也不勉強問你。你無須再存著羞慚抱愧,這種事漫說是你一個年輕的姑娘,高黎四鎮那些壯漢,死傷了多少人,又該如何?現在我告訴你一件安心的事,彆管你是不是小蝶姑娘,我就這麼說與你。曉月陀邱存義一家人無恙,入山追趕野人的錢大川也是死中逃了活命。現在我們還得下手對付這夥野人,除那兩個出賣漢人的惡魔。姑娘,你把這身衣服拿到樹林中穿好,身上的傷回頭我給你治,少時我先把我們的來曆完全告訴你,你就放心了。”
這姑娘拭了拭淚,向酆子敏點點頭,跟著向酆子敏道:“我現在全想起來,我在昏沉迷茫下,拚死地逃出來,身上和腳上連續受傷,喉嚨乾渴得要裂了。我望到了那邊有澗水,可是我兩腳疼,不得力了,竟從那段高坡滑下去,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誰把我救到這裡?”酆子敏道:“姑娘,我老頭子在江湖上闖蕩了一生,我就是不肯說假話,是我這個徒侄鐵娃把你從山澗邊救來。”這個姑娘抬頭又看了看鐵娃這麼個粗壯少年,自己羞得又把頭低下,哭著道:“我這可怎麼再見爹孃?”酆子敏用沉著的聲音說道:“姑娘,看你是很聰明人,你怎麼說起這種糊塗話來?一點通權達變的道理全不懂麼?不必說這些無用的話、想這些無用的事。去,快把衣服穿好,我好告訴你一切,我們還有要緊事。”這姑娘把身上這件短衣扯了扯,披好了,把身旁的這件中衣也抓起,掙紮著站起。但是每一邁步,顯出十分痛楚,好在是挨著樹林,她扶著樹慢慢地走進林中,轉到一株大樹後,去穿衣服。
這裡鐵娃卻怔柯柯看著酆子敏道:“師伯,怎麼我救了她,倒有罪麼?她為什麼厭惡我們,這真不明白!”酆子敏微微一笑,向鐵娃道:“小夥子,你先明白不了,也用不著你明白。正為的你不明白,我才越發愛你。”這一來把個鐵娃鬨得如墜五裡霧中,看了看大雄,看了看酆子敏,酆子敏隻是帶著微笑。那大雄,他是急於要走,所以帶出焦躁不安的神色。酆子敏向大雄道:“你不要忙,冇有多久的耽擱,我一定要問明白了這姑娘是否小蝶?於我們的事,有很大的幫助。”
這時,這個姑娘已經從樹後轉出來,鐵娃看到這姑娘穿上自己的衣服,個人是一身短衫褲,可是自己的身形粗壯,這姑娘雖也是一個高身材,鐵娃這身衣服穿到她身上顯得特彆肥大。她倒也會想主意,把兩隻褲腳用兩根粗草捆上,兩隻袖管高高地挽起,腰間還用一根荊條繫住,這種神情叫人看著可笑,蹣跚著走過來。
酆子敏指了指樹旁的一塊巨石,向這姑娘道:“姑娘你坐下,回頭我給你些藥吃,腳上有紮傷的地方麼?你仔細地把荊棘拔下來,再敷上些藥就不疼痛了。”這姑娘點了點頭坐在一塊青石上。酆子敏招呼鐵娃、大雄,全在姑娘對麵坐下,酆子敏從囊中把藥瓶取出來,把藥倒在她掌心,把水袋遞給她,叫她喝下去。
這姑娘服藥之後,向酆子敏道:“老伯伯,我是一個懂得禮節的女孩子,現在弄得我精神錯亂,說話很有不當之處,老伯伯你擔待。我還冇領教老伯伯貴姓呢!”酆子敏道:“你不問也要告訴你,你聽著。”酆子敏遂把個人姓名來曆,尤其是把很無關的事,說得很詳細,就是鐵娃的出身和他的行為,鐵獅王蕭老鏢頭遇禍、妻子逃亡避難遠走苗山。鐵娃一個出身苗族的苗童,熱腸俠骨,感念蕭夫人駱絳雲恩待他的情義,苗山鐵樹岩,數年的工夫,護守駱夫人的遺骨,不負所托,以至鐵獅子鏢旗重在天南一帶出現。鐵娃和現在宏達鏢局的少鏢頭已經如同是同胞兄弟,以及這次因為走鏢到滇邊,所經過的情形,全向這姑娘說了一番,連這個大雄被自己所救和辦法全告訴了她。
酆子敏這番話說完,這個姑娘立刻站起,撲向酆子敏麵前,跪在草地上,哭著叩頭道:“老伯伯,我能遇到你,我算活了。方纔我還疑心著不敢信任你們,誰知道你們竟是這樣的好人?老伯,我就是曉月陀被擄劫的小蝶。”酆子敏趕忙把她扶起道:“你真是小蝶麼?這可真是難得的事。你既能脫身虎口,逃岀活命,哎呀,難為你了。”小蝶這時更向酆子敏道:“現在雖則尚還困在野人山,我們過去不曾聽說過,當年鐵獅王的威望,現在鐵獅子旗的力量。我深信你們定能救我出山,除這般惡魔。老伯伯,你這麼大年紀,孤身一人,無倚無靠,我們在患難中的遇合,你就收我這個乾女兒吧,我願意拿你當親爹爹看待。”說著話,小蝶重行跪倒叩頭,口中就招呼著:“義父,義父。”酆子敏口中說著:“這可不敢當。”可是自己喜歡得不知不覺眼角流下淚來。這個小蝶給酆子敏叩完了頭,轉身來,更向鐵娃道:“鐵娃哥,我倒在山澗邊,若不是你發現把我救來,我總然不死在惡魔之手,恐怕也難逃毒蛇猛獸之口。鐵娃哥,方纔我言語不周,十分失禮,你彆怪罪麼。我義父說到你出身來曆,你竟是這麼個英勇熱腸的少年,我越發敬服你了。”
這時,鬨得鐵娃紅頭漲臉的,不知怎麼好了,他因為方纔小蝶叫他躲開,不叫他扶著,此時小蝶給他叩頭,他也不敢拉,口中更說不上話來。小蝶已經行過禮,站了起來,更向大雄一拜,大雄倒是很大方的,以苗禮回了禮。酆子敏此時撚著鬍鬚,臉上帶著笑,十分高興,自己在江湖上流浪一生,想不到老來竟遇到這麼幾個可愛的少年,現在又有了這麼個聰明伶俐的義女也足慰生平了。這時酆子敏卻向小蝶道:“現在我們全變成了骨肉至親,一切無須拘束,你也應該把你脫難的情形向我們說一下。因為大雄要趕著上路,不要耽誤他的事。”小蝶點點頭,這才把自己脫身魔窟經過的情形,向酆子敏等詳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