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龍川除蟒
在滇邊靠西南的邊境上,地勢非常險要,江流交錯,山勢連綿。從虎踞關到鐵壁關這段路,行人很多,因為與緬甸交界,商販往來,在這一帶全做著很大的生意。趕到過了鐵壁關再往東走,一過龍川江,地勢漸漸地荒涼。在這一帶驛路還冇有開辟,有時得經過一二百裡,才能看到大市鎮,並且靠西南一帶,有許多苗族的部落,所以這一帶除了當地的土著,來往這條道路上的差不多全是慣走苗山和緬甸交易的商販們。
這時,正在一個初夏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下去,荒涼的山邊有兩個行人,卻是一老一少。這個老的年歲很大了,總在七旬以上,生得相貌骨格十分清臒,可是此時十分委頓。這個少年,軀乾雄壯,黑紫的一張臉麵,豹頭環眼,年歲也就在二十歲以上。他雖然穿著漢裝,他那種神情相貌上,一望而知是出身苗族的人,並且尤其特彆的,是左耳上還掛著一個金環,這個老者扶著他的肩頭,順著山邊走來,不住地抬頭往前看著。
這兩人原來正是名震天南的廣州城宏達鏢局中的有力人物,這個老者就是那九現雲龍酆子敏,曾經為鐵獅王複仇,和那沙天龍費儘千辛萬苦,身經百難,助鐵獅王的後人蕭金郎恢複宏達鏢局,把鐵獅子鏢旗重飄揚於西南數省。這個少年,正是那蕭金郎在苗山遭難時所結識的苗童鐵娃。他們在廣州重立宏達鏢局之後,這鐵娃也就不再回苗山,因為他天生來武勇過人,尤其是有血性有肝膽,所以少鏢頭蕭金郎和他親如手足弟兄。可是這般人為了要恢複當年鐵獅王的威望,重行把宏達鏢局的力量振作起來。這十年來,酆子敏等一般人,反倒比從前好,給他多開辟岀十幾條鏢路來,可是絕不叫蕭金郎輕易地親自押鏢。就因為他論武功、論本領、論年歲,在那種難走的道路上,恐怕鎮服不住草野間一般豪強人物。酆子敏等卻不顧性命地替他出馬,打通了道路,這一來宏達鏢局的威望不減當年。
這次有一撥兒極貴重的鏢貨,客人是從廣州起鏢,直到虎踞關,中緬交界的地方交鏢。這條道路最難走,所以這位老前輩酆子敏卻帶著這個英勇的少年鐵娃押鏢趕奔虎踞關,一路上是安然無恙,期限也冇誤,他們在虎踞關順利交鏢之後,趕到歸途上,就不用再緊趕著走了。可是在來時路經龍川江口一個荒山邊,聽到行路人傳說,在附近的山中,發現了一條怪蟒,連續著傷了不少的土著和行人。附近的獵戶們雖想設法除它,可是竟反被怪蟒把獵戶傷害了四五名,這一段山道,已經是斷了行人。酆子敏和鐵娃聽到這種情形,他們全是天生這種熱腸俠骨的人,這爺兒兩個全仗著一身武功本領,更全是走慣了險峻的山道,什麼毒蛇野獸也全遇到過,安心要為這一帶地方上除害。在押著鏢時不敢多事,交鏢回來,那鐵娃更是一力主張倒要看看這怪蟒怎樣厲害,並且這時回到鏢局子也冇有什麼事。宏達鏢局字號已經做起來,在那時交通不便,乾鏢局的可不隻是一家,尤其是少鏢頭蕭金郎繼承事業之後,他年歲很輕,可自從才一懂事,所經所曆,真是嚐盡了人生的苦難,走的地方也多,他抱了一個主張,和一般前輩定下規矩,因為鐵獅子鏢旗已經威震西南各省,若是放開手去做,彆的鏢局子就彆想乾了,無論如何得給同業們留飯。所以宏達鏢局隻接大票的買賣,彆的鏢局子不敢走的地方他們接,這樣所以鏢局子裡事情不大忙。可是事業極發達,他們所得的鏢費也可觀,並且當年鐵獅王的麾下一般人,也全聚在廣州,他們也不像當年各處裡全立分號,這一來人是足夠用的了。這鐵娃究竟是生長苗山的人,他現在一切已經隨了漢俗,蕭金郎也不顧他再回苗山,不論漢人、苗人是一樣,全有依戀著自己的故土之心。這鐵娃一晃十年光景,他不時地還在憧憬著過去,總要找一個機會回苗山看一看。其實他舊日的苗墟,也冇有他至親至近的人了,老苗全都故去,他可是總想著自己是苗山所生的,願意看看。這次保這樣遠路的鏢,臨回去正好經過廣西的苗山。他和這個酆子敏師伯已經說了,因為廣西的苗山已經正式地歸化,他們去是冇有危險的,酆子敏也答應了願意跟著他走一遭。隻是這次護鏢到虎踞關帶的人很多,連趟子手、夥計、鏢師三十多人,這麼多人在路上耽擱起來,太不合適,並且到日子不回去,也不放心,沿路上一耽擱,這麼多人的挑費也重。此時在滇邊又安心除這條怪蟒,有這般人跟著,反倒不便。這爺兒兩個一商量,遂打發鏢師、夥計、趟子手們先行趕回廣州鏢局子,並且給蕭金郎帶了信去,爺兒兩個要回到苗山一行,路上總要耽擱月餘。這麼一來,兩下全安心,酆子敏和鐵娃遂跟大家分手。
他們爺兒兩個真個地膽大,入了荒山搜尋怪蟒,費了三天兩夜的工夫,果然和這條怪蟒遇到,以酆子敏和鐵娃這身本領,爺兒兩個全幾乎毀在這條怪蟒毒口之下。鐵娃因為這些年來,以他天賦的體格和苗山所練的爬山越嶺的功夫,再加上蕭金郎把他看成同胞兄弟,也叫鐵娃和他練一樣的本領、一樣的功夫,連所使用的兵刃暗器全是一樣,還給他打造了一條九節盤龍棍。老武師鐵砂掌沙天龍,跟鐵娃尤其是親近,在苗山共過患難,所以這十年來,把所有的功夫也儘量地傳給他。連酆子敏也是一樣,全因為學就一身本領,可是一生困頓江湖,直到老年來,才遇到了鐵獅王蕭宏,成了生死之交,趕到助著蕭金郎恢複這杆鐵獅旗來,自己更願意把一身所學全教與這兩個少年,叫他們做這種保衛商旅的事業,也倒不負個人所學了。此次除這條怪蟒,仗著鐵娃這條九節盤龍棍威力驚人,老武師酆子敏更是一身輕靈小巧的功夫,就這樣在這條怪蟒最後掙紮的一刹那間,老武師酆子敏右胯上竟被毒蛇咬了一下。雖則傷勢不重,可是蟒口這種毒涎厲害,若不是鐵娃九節盤龍棍把蟒頭擊碎,酆子敏若是再被毒蟒捲上,這條老命,可就算葬送在這裡了。
當時把怪蟒除掉之後,因為酆子敏受傷,鐵娃更不願意驚動當地土人,這種事原本又不是有人請出來,自己是求心之所安,願意這麼做,叫當地土人知道了,反倒多添麻煩。並且他們身邊所帶的刀傷藥也治不了蟒毒。鐵娃是生長苗山的人,知道這種事危險太大,不能耽擱,他們是有法子治,可是必須找到大市鎮有藥店的地方,纔好為酆子敏治蟒毒,所以趕緊地退出龍川江口這座荒山。因為附近雖則有山居的人家和那小村落,停留下來也冇用,這種毒是往裡走,耽擱的時候越久,治著越費手腳。老武師酆子敏雖則是痛楚,可是他依然要強自掙紮毫不介意。鐵娃是年輕力壯,要想揹著酆子敏緊走一程,因為知道在鐵壁關東高黎山前有四個大鎮甸,雖則全是鄉村一樣,可是這種地方,就算是滇邊重鎮,這一帶二百裡來找不岀再大的鎮甸來,隻有投奔到那裡,就算是有救了。順著山邊走下來,鐵娃是很著急,不住地向酆子敏說:“師伯,何必再固執?爽快地我揹著你緊走一程,咱們早早地找到了歇腳的地方,我也好買藥給你治傷毒。你這麼大年歲的人了,我揹著你,難道嫌難看麼?”酆子敏微微一笑道:“鐵娃,我覺著走得還不慢,我這種性情,一生在江湖上永遠是改不掉了。我有一份力量,要使用一份力量,到了我真邁不開步時,那就由你了。”鐵娃對於這位師伯是敬愛,並且還真怕他,平時自己受他管教,管教得很嚴厲,可是對自己的愛護也愛護得周到,所以他的話,絕不敢不聽。酆子敏扶著鐵娃的肩頭,順著山邊轉過來。
鐵娃是心中焦躁可不敢說,遠遠地已經看到了高黎山的峰嶺,不過天色可晚了,至少還有四五裡路。趕到又走出一大段路來,太陽已經沉下去,往東去,更是一片的高山峻嶺,越發地顯得黑得快。這個鐵娃雖是不敢揹著他,悄悄地把自己的右臂圈在了酆子敏的腰上,暗中用力,架著他快走。可是滇邊四鎮,走得越近,越看不真切了。尤其是一陣陣風吹過來,天空中散佈起一片的煙氣,並且嗅到了一股子燒焦了的氣味。鐵娃和酆子敏全覺得可疑,又轉過一個山彎,所走的地方已經相隔也就是半裡地了,鐵娃不禁失聲驚呼道:“師伯,你看,怎麼靠山邊那裡煙氣越發濃?並且煙氣中還不斷地裹著火星子飛起來?隻怕是鎮甸一帶失火了,可是仔細看時,又看不到火光。”酆子敏向鐵娃道:“我記得這頭一個鎮甸,名叫豹頭崖。這個鎮甸完全緊貼著山轉角一帶,這時候應該看到燈火之光纔對,怎麼黑沉沉一片?”鐵娃道:“咱們臨來時,不是在這裡也曾停留一下麼?”酆子敏道:“不錯,咱們打尖的地方,名叫朝崗,人家很多,商家買賣也多。不過這一帶或者是因為地方的風俗冇有店,可是稍富裕的人家全預備空閒的房子,預備遠路的客商投宿,怎麼現在一片黑暗?鐵娃,咱趕緊往前走,倒要看看是怎麼回事?”趕到走進了豹頭崖,耳中所聽到、眼中所看到的,真叫人驚心了。
隻見這豹頭崖一帶,幾乎成了一片焦土,僅剩下的房子也冇有多少了,那火焰還冇有熄滅,濃煙還在冒著。有些人還在收拾著那未燒儘的地方,並且山邊上已經搭起不少蘆棚來,一片哭聲,這種情形真是出乎意外的。趕到找到一個當地的老年人,向他問起。這個人哭著道:“我們這裡遭了大劫了,突然從昨天深夜間從山裡竄出好幾百野苗來,全是從來所冇見過的野人,搶掠燒殺,把我們豹頭崖弄個土平,人死得太多了,還被他們擄劫了不少人走,我們全不易再活下去了!”鐵娃和酆子敏一聽到這種情形,憤懣填胸。自己想到這個地方找歇息之所,買藥治傷,這一來完了,希望斷絕。並且這個老者,一邊說一邊哭。遂從一處處殘餘的火燼上走出豹頭崖,隻有掙紮著往前走,往前去再看看朝崗、青麻穀、曉月陀的情形,萬一能夠有被災輕的鎮甸,好歹也得找一個歇腳之所。因為離開這四個鎮甸,就再找不到人家了,走出豹頭崖之後,酆子敏不住地苦笑著向鐵娃道:“這可是生有處,死有地,我酆子敏一生命苦,臨到收根結果,還要落個這麼慘,這可非人力所能為,認了命吧。”
鐵娃很著急地向酆子敏道:“師伯,你先不用講這些話。我這個人,從來不信命運,我隻信服人力。不要緊,你可知道鐵娃是銅筋鐵骨,何況這裡人冇死絕,實不得已時,我們一樣也是被難的人,我們也可以求求他們,就是他們現搭的草棚,也能讓我們一塊地。我就是跑出一二百裡,我也能找到藥來給你治傷,這件事你要信鐵娃做得到。”
老武師酆子敏他雖是一身絕技,他是內外兼修的功夫,無奈年歲太大了,身上又帶著傷,走了這麼遠的路,還算這老頭子強梁,換在彆人早不能走了。鐵娃越發地把他腰上攏緊,離開豹頭崖,轉過一個山岡,遠遠地看到了朝崗這個鎮甸。這裡情形,連鐵娃也有些慌了。這邊倒是看到了燈火之光,可是在山邊竟連續著發現十幾堆野火,在那火光中閃爍著,看到的人,是焦頭爛額,這個鎮甸也一樣地房倒屋塌,走近了一看,和豹頭崖的情形不差上下。尤其這般人,現在自身遭到這種慘痛,人是死的死,傷的傷,財物、牲畜、糧食被搶,殘存的房屋不過十分之一,也全多半地埋在亂石土木堆中,一處處哭聲震耳。這種情形,一個過路客人再想投宿,自己全無法開口了。有的把那未搶淨的東西什物,從火中扒出來,全堆放在山道上。到處裡是草棚,臨時棲身,哭爹叫媽,還在亂成一片,受傷的人很多。人家自己死活全顧不了,一個過路客人,他們再也不肯理睬,這種事更不能強人所難。老武師酆子敏找到一個身上冇有傷痕、穿得略微齊整的人,賠著笑臉向他問路,因為你隻要一開口求他幫忙,他們是立刻跑開,這個土人還算是不錯,好言回答。問起本處的情形來,所說的和豹頭崖所聽的是一樣。不過野人下來時,豹頭崖是頭一處,被災最重,青麻穀、曉月陀也全冇脫過。不過他們因為此時自顧不暇,也冇工夫再去探問彆處了,隻聽說那邊過來的人所講,比較著這兩個地方好些。因為最後到的曉月陀,大約因為天是已經亮了,這野人們急於退進山去,所以被災比較著輕些,可是牲畜、財物,損失得也夠重的,不過燒得冇有這麼厲害。老武師酆子敏聽了這種情形,有了一線生機,隻要奔到曉月陀,大約總可以找到棲身之地,至於傷勢也講不起了,到這種時候,就叫束手無策。鐵娃卻不那麼想,他認為隻要找到了安身之處,師伯酆子敏有了歇息的地方,自己就好想辦法。因為在苗山中,自己就知道有幾種山裡野生的藥草,就可以去蟒毒。隻要師伯有落腳之地,個人就能想出法子來給他治傷。聽到土人的指示,精神一振,扶著酆子敏趕緊地離開了朝崗,青麻穀的鎮甸還比較遠些,一直地撲奔曉月陀。
這裡是一個極好的形勢,土脈也肥,林木也旺,是一片高山環抱的大鎮甸,這裡平時總住著千餘戶人家,一百多家買賣。趕到轉過這山彎,眼中看到曉月陀鎮甸。這裡竟望到燈火之光,從燈火光中也看到有許多處還在冒著煙,果然被燒得不那麼厲害,並且鎮甸邊上,許多火把不住地移動著。一到切近已經有人在喊著:“做什麼的?彆往裡走了,是什麼人快說出姓名來?不然我們可要動手了。”酆子敏和鐵娃一看這種情形,曉月陀竟有鄉勇守衛了。酆子敏恐怕鐵娃說話粗暴生了誤會,趕忙招呼道:“弟兄們放心,我們是受了傷的過路客人,我們隻有兩個人,容我們到鎮甸邊上和你說明。弟兄們,我們兩個人絕不會有惡意的,請弟兄們多方便吧。”酆子敏說著話,扶著鐵娃往前走來,跟著有幾支火把迎過來,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各持刀槍棍棒,舉著火把向兩人照了照,內中一個壯漢,向酆子敏道:“老頭子,你是過路客人,難道這也是被野苗所傷,你到這裡做什麼?”酆子敏道:“我倒不是在這四鎮受傷,我老頭子是自取其禍,龍川江畔,荒山除蟒,被毒蟒咬傷。現在投奔到曉月陀來,求弟兄們方便,賞我個棲身之地,歇息半夜,我實在不能走了。”壯漢道:“這可對不起,現在我們這裡全被災,你從西山逃來,也會看到豹頭崖、朝崗、青麻穀被災的情形,這裡也是一樣,所有的財物搶掠儘了,死傷了不少人,現在任什麼人不準進鎮。老頭兒,你還是投奔彆處去吧。”酆子敏道:“弟兄們,無論如何念我們一個過路客人,隻要容留我們停半夜,我們絕不招擾。這附近一帶我們是知道的,因為我們是保鏢的鏢師,如不走出百八十裡,再找不到鎮甸。我一個受傷的人,哪能走那麼遠的路?”這個壯漢道:“你既是保鏢的,怎麼會隻兩個人?”酆子敏道:“我這叫咎由自取,多和閒事,好心換來的一場禍。”遂說自己是宏達鏢師,和本鏢局子人分手,為了龍川江畔地方上除害,反被毒蟒咬傷,“弟兄們能夠方便些,我們爺兒兩個必有一點心意。”
這壯漢一笑道:“老頭兒,你這個話說得太遠了,我們絕不是想要什麼。禍起非常,野人突然大隊地攻進市鎮,現在冇有冇遭到損失的。曉月陀便宜的,房屋冇被燒光,這時哪能再招待客人?聽你這種情形,倒也是個江湖上好漢的行為,你等一等,我們不能做主,進去給你回一聲,邱老當家的要是叫你進鎮甸,落腳的地方,倒還方便。”這壯漢說到這兒,哼了一聲道:“我們這曉月陀,從來也冇有辦過團練鄉勇,地方上很安定,並且龍江口一帶駐防著大隊守邊疆的綠營,我們覺著有官兵保護著地方,哪還會出這種事?”說到這兒更哼了一聲道:“想不到朝廷裡養這些兵,包上官衣,隻會擺架子,野苗竄出來,也曾有人去報告綠營。他要是把大隊官兵調出來,也不會容得支苗把四鎮全洗劫了,他們竟坐視不救,隻會平時向我們要糧要草,逢年過節,叫我們給他們施禮送錢。現在我們才知道,隻有自己才能保護自己,叫他們就撮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