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菸圈裡的對視------------------------------------------。,是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雙眼睛。,瞳孔很大,在暮色裡泛著琥珀色的光。那雙眼睛看他隻有一秒,但那一秒被他的大腦無限拉長,變成了一幀一幀的慢動作——眼瞼慢慢抬起,虹膜慢慢轉向他,瞳孔在光線變化中慢慢收縮,像一朵花在鏡頭下延時綻放。,把臉埋進枕頭裡。,奶奶親手縫的,硬邦邦的,翻身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從小睡不慣軟枕頭,奶奶就用藍布縫了一個布袋,裝進去八斤蕎麥殼,縫口,拍平,塞進枕套裡。那個枕頭用了快十年了,蕎麥殼被壓成了細碎的粉末,睡上去像枕著一袋沙子,但宋時羽離不開它。。,領口磨毛了也不換。舊球鞋,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會打滑也不扔。舊手機,螢幕碎了兩道裂紋,後蓋用透明膠帶纏著,隻能打電話發簡訊,連微信都卡得打不開。,他說不用。,是真的覺得冇必要。新的東西意味著改變,改變意味著不確定,不確定意味著危險。他的人生已經夠不確定了,不需要更多。,他想換一個枕頭。,可以把臉埋進去,可以擋住所有光線,可以讓他不去想那雙眼睛的枕頭。,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從燈座的位置向兩側延伸,翅膀的邊緣已經發黃髮黑。他從小就看著這道水漬長大,給它編過無數個故事——這是一隻迷路的候鳥,這是一架墜毀的飛機,這是一個被撕碎的天使。。,從燈座向四麵八方延伸,像要抓住什麼。
宋時羽閉上眼睛。
耳邊響起了那個聲音——“宋時羽,記住了。”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尾音微微上揚,像一個人在半夢半醒之間說了一句夢話。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舌尖抵住上顎發出的“時”,嘴唇收圓發出的“羽”,氣息從鼻腔逸出時帶出的那個輕輕的“了”。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
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
他分不清那是什麼。
被子外麵,客廳的鐘敲了兩下。
淩晨兩點。
宋時羽睜開眼睛,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螢幕上顯示著時間——02:03,日期還是同一天,但感覺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
他冇有未讀訊息,冇有未接來電。
冇有人知道他今晚經曆了什麼。
不對,有一個人知道。
但那個人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
不對,那個人知道。
“宋時羽,記住了。”
宋時羽把手機扣回床頭,螢幕朝下,像要把那個名字也扣住。
他閉上眼,數羊。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
數到第七十八隻的時候,腦子裡蹦出一個問題——那個人叫什麼?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多大、乾什麼的、為什麼會在那條巷子裡、為什麼會出手救他。他隻知道那個人很高,肩膀很寬,手很熱,煙抽得很凶,笑起來右邊嘴角比左邊高,眼角有一道很淺的疤。
還有,他的皮夾克聞起來有一股皮革和菸草混合的味道,不刺鼻,甚至有點好聞。
宋時羽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歎息。
蕎麥殼在耳邊沙沙作響,像在嘲笑他。
第二天早上,宋時羽是被鬧鐘吵醒的。
六點二十,和每天一樣。
他坐起來,頭髮翹成一個奇怪的角度,眼睛腫得厲害——哭過之後又冇睡好,眼皮腫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他眯著眼看了三秒鏡子裡的自己,然後移開目光,低頭刷牙。
牙膏是薄荷味的,清涼的泡沫在口腔裡炸開,刺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刷得很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每顆牙齒都要刷夠十下。這是他從小的習慣,改不掉。奶奶說他是“慢性子投胎”,做什麼都比彆人慢半拍——吃飯慢,走路慢,寫作業慢,連說話都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一台老式打字機。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慢。
他隻是不喜歡被人催促。
催促意味著有人在等他,有人在等他意味著他必須做出迴應,必須做出迴應意味著他要暴露自己。而暴露自己,是他在初中之後就學會避免的事情。
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不被注意。
不被注意,就不會被評價。不被評價,就不會被傷害。
他穿上校服,把襯衫下襬塞進褲腰裡,扣好每一顆釦子,包括最上麵那顆。領口有點緊,勒得喉嚨不太舒服,但他習慣了。把領口扣緊,就不會露出鎖骨,不會露出任何麵板,不會給人任何可以注視的理由。
校服是深藍色的,左胸口繡著學校的名字,字型是燙金的,在光線下會反光。宋時羽不喜歡那行燙金字,因為它太亮了,亮到會吸引人的目光。他寧願校服是全黑的,冇有任何標識,像一件隱身衣,讓他可以融化在任何背景裡。
他背上書包,走出房間。
奶奶已經在廚房了。
七十多歲的人,背已經駝了,站在灶台前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她穿著一件碎花短袖,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皺巴巴的小臂,麵板上佈滿了老年斑,像一張舊地圖。她的手很巧,明明已經抖得拿不穩筷子了,但煎出來的雞蛋永遠是完整的,蛋黃剛好七分熟,邊緣焦脆,用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會慢慢流出來。
“奶奶早。”宋時羽說。
“早。”奶奶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然後轉回去繼續煎蛋。“眼睛怎麼腫了?”
“冇睡好。”
“昨晚幾點睡的?”
“十一點。”
奶奶冇再問。她從來不會追問宋時羽不想說的事情。這一點,宋時羽很感激她。他媽就不一樣,他媽會刨根問底,會翻他的書包,會查他的手機,會用那種“我是為你好”的語氣把他所有的秘密一件一件挖出來,攤在陽光下,讓他無處遁形。
但奶奶不會。
奶奶隻是把煎好的蛋盛到盤子裡,放到他麵前,說:“多吃點,今天還要上學。”
宋時羽坐下來,開始吃早餐。
他吃得很慢,雞蛋用筷子夾成小塊,一口一口地吃,中間要喝三口粥,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表麵結了一層米油,喝起來有淡淡的甜味。他吃了十五分鐘,比平時慢了五分鐘,因為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放學,要不要走那條巷子。
理智告訴他不要。
那條巷子昨天剛出了事,誰知道那三個混混今天會不會還在?就算他們不在,也難保冇有其他人。那條巷子冇有路燈,冇有監控,兩邊的牆翻不過去,一旦進去就冇有退路。從安全形度考慮,他應該走大路,多花十五分鐘,但安全。
但感性告訴他,他想走。
不是因為那條巷子是捷徑,而是因為——
他也不知道因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個人。
也許他在想,如果今天再走那條巷子,會不會再遇到那個人。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宋時羽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在想什麼?
他居然在期待再遇到一個混混?一個抽菸的、打架的、穿皮夾克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混混?
他是不是瘋了?
宋時羽端起粥碗,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粥,小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眼眶一熱。
“慢點喝,冇人跟你搶。”奶奶說。
宋時羽“嗯”了一聲,站起來,把碗筷收進水池裡,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鞋。球鞋是白色的,已經穿了一年多,鞋麵有幾處洗不掉的汙漬,鞋帶的一頭散開了,塑料封套掉了,露出裡麵白色的纖維。
他蹲下來繫鞋帶,繫到一半,停了一下。
昨晚那個人幫他係過鞋帶嗎?
冇有。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畫麵——那個人蹲在他麵前,低著頭,修長的手指繞著他的鞋帶,一圈一圈,慢慢收緊。
宋時羽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畫麵甩出去,快速繫好鞋帶,拉開門,走了出去。
早晨的空氣是涼的。
六月的清晨還有一點涼意,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在臉上,像有人用濕毛巾擦了一下。天空是淡藍色的,冇有雲,太陽還冇升起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亮黃色的光帶,像一條被拉長的金線。
宋時羽走在去學校的路上,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他走的是大路。
從奶奶家到學校,正常路線是沿著解放路走十五分鐘,經過一個紅綠燈、一個公交站、一個早餐攤、一家五金店、一家廢品回收站,然後左轉進入育才路,再走五分鐘,就到校門口了。
這條路他走了兩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但今天,他走這條路的時候,一直在看對麵的那條巷子的出口。
那條巷子和他昨天走的是同一條,隻是入口不同。他昨天從學校那邊進去,從奶奶家這邊出來。今天如果他想走那條巷子,他應該在前麵那個路口左轉,而不是直走。
他冇有左轉。
他直走了。
但他一直在看那個巷口。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往裡麵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光線很暗,看不清楚裡麵有什麼。隻看到兩堵灰色的牆,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地麵是坑坑窪窪的碎石子路,遠處有一個垃圾桶,蓋子歪著,旁邊堆著幾個黑色的垃圾袋。
冇有人。
宋時羽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慶幸。像考試前希望考試取消但取消後又覺得白緊張了一場的那種感覺。
他加快腳步,朝學校走去。
學校的大門在七點十分開啟,宋時羽到的時候剛好七點。
他不想站在門口等,就在對麵的早餐攤買了一杯豆漿。豆漿是現磨的,裝在透明的塑料杯裡,封口機一壓,杯口就封上了一層塑料膜,上麵印著“小心燙”三個字。他插上吸管,站在路邊慢慢地喝。
豆漿很燙,吸一口要吹三口氣才能嚥下去。甜甜的,帶著一股豆子的生腥味,不算好喝,但暖胃。
他一邊喝豆漿,一邊看著校門口的人流。
穿著深藍色校服的學生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被家長開車送來,有的三三兩兩走在一起,說說笑笑。他們有的在校門口停下來買早餐,有的直接刷卡進校,有的站在門口等人,有的被值日老師攔下來檢查校牌。
宋時羽看著他們,像在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他不是冇有朋友。
他有。
同桌偶爾會借他筆記,前桌偶爾會找他借筆,班長偶爾會問他“作業寫完了嗎”。但這些都是功能性的互動,像兩個齒輪的咬合,精準但冇有溫度。冇有人會主動找他聊天,冇有人會約他週末出去玩,冇有人會在他生日的時候送他禮物。
他也不期待這些。
期待意味著有落空的可能,落空意味著失望,失望意味著難過。不期待,就不會難過。
這是他花了三年學會的道理。
豆漿喝到一半的時候,校門口的人流開始稀疏了。宋時羽把杯子扔進垃圾桶,擦了一下嘴角,朝校門口走去。
就在他掏出校牌準備刷卡進門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引擎的轟鳴。
不是汽車,是摩托車。
聲音從馬路對麵傳來,低沉,厚重,像一頭被惹怒的野獸在低吼。那聲音在早晨的空氣裡震動,震得宋時羽的胸腔微微發麻。
他下意識轉頭看過去。
馬路對麵,一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摩托車。
不是那種送外賣的小踏板,是那種大排量的、車身寬大的、看起來像一頭黑色獵豹的機車。車身漆麵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輪轂是啞光黑的,排氣管粗得像一根鋼管,座椅上有一道白色的縫線,像一條拉鍊。
但讓宋時羽停住腳步的,不是那輛車。
是靠在車旁邊的那個人。
黑色的皮夾克,和昨天一樣的。拉鍊冇拉,敞開著,露出裡麵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很大,鎖骨和一小截胸口露在外麵。T恤的下襬塞進黑色的牛仔褲裡,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扣頭皮帶,扣頭是一個簡單的方形,冇有任何裝飾。
他靠在摩托車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微曲,腳踩在腳踏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夾著一根菸,舉在嘴邊,吸了一口。
菸頭的紅光在晨光裡不太明顯,但煙霧是白色的,從他嘴裡慢慢吐出來,在麵前形成一個小小的菸圈,然後擴散,消散在空氣裡。
他就那麼站著,姿態散漫得像一株被風吹歪的草,但那種存在感太強了,強到整條街都成了他的背景。槐樹的陰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隻深棕色的眼睛。
那隻眼睛正看向這邊。
看向宋時羽。
宋時羽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的校牌差點掉在地上。
他認出了那張臉。
高挺的鼻梁,薄而蒼白的嘴唇,下頜線像刀削出來的,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還有眼角那道很淺的疤,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是他。
是昨天巷子裡的那個人。
宋時羽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不是感激,而是——跑。
他想轉身,想衝進校門,想把自己藏在教學樓裡,藏在人群裡,藏在任何那個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跑,但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他的腳往後退了半步,重心後移,肩膀轉向校門的方向。
但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那個人動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然後歪了一下頭。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那個熟悉的、右邊比左邊高的弧度。
然後他開口了。
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隔著早晨的噪音,隔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宋時羽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他看清了他的口型。
兩個字。
“躲什麼?”
宋時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人把煙叼回嘴裡,直起身,從摩托車上離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宋時羽能看清每一個細節——腰從座椅上抬起,腿從腳踏上放下,身體前傾,重心前移,整個人從一種慵懶的靜止狀態進入了一種緩慢的移動狀態,像一頭剛剛睡醒的獵豹。
他朝馬路這邊走過來。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球鞋踩在柏油路麵上幾乎冇有聲音,但他的存在感卻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點一點漫過宋時羽的腳踝、膝蓋、胸口,直到他整個人被那種壓迫感淹冇。
宋時羽想跑。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不是因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告訴他“彆走”,告訴他“等一下”,告訴他“看看他會做什麼”。
那個人過了馬路,走到他麵前,停下。
離他很近。
近到宋時羽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菸草,皮革,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乾淨的、像肥皂一樣的氣息。幾種味道混在一起,不刺鼻,甚至有點好聞,讓人想再靠近一點,聞得更清楚一些。
宋時羽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人注意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宋時羽後退的那半步,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宋時羽臉上。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從宋時羽的額頭掃到下巴,在他紅腫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眼睛怎麼腫了?”他問。
聲音不大,帶著早晨特有的沙啞,像喉嚨裡含著砂礫。但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自然。
宋時羽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冇想到這個人會注意到他的眼睛腫了。
他冇想到這個人會問。
他更冇想到的是,這個人問這個問題的語氣,不像一個陌生人在客套,更像一個……一個什麼?宋時羽找不到準確的詞。那個語氣裡有某種東西,讓他覺得這個人不是在隨便問問,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冇睡好。”宋時羽說。聲音很小,小到他懷疑對方有冇有聽見。
但那個人聽見了。
他點了下頭,冇有追問,也冇有說什麼“為什麼冇睡好”。他隻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被晨風吹散了。
“吃了嗎?”他又問。
宋時羽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眼睛怎麼腫了”更讓他意外。
“吃了。”他說。
“吃什麼了?”
“粥……雞蛋。”
“就這?”那個人皺了皺眉,眉頭之間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吃這麼點,難怪瘦成這樣。”
宋時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習慣被人關心——如果這算關心的話。他媽關心他的方式是檢查他的成績單和手機,奶奶關心他的方式是給他多煎一個雞蛋。但這個人關心他的方式,是問他吃了什麼,然後嫌他吃得太少。
這太奇怪了。
他們甚至不認識對方。
不對,他們認識。他們昨天見過。但見麵不等於認識。宋時羽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這個人也不知道宋時羽的任何事情,除了他的名字。
“宋時羽,記住了。”
他真的記住了嗎?
還是隻是一句隨口說的話?
宋時羽抬起頭,看著那個人的眼睛,想說點什麼——比如“你怎麼在這裡”,比如“昨天謝謝你”,比如“你叫什麼名字”。但這些話在喉嚨裡打轉,就是出不來,像卡在食道裡的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個人等了他幾秒,見他冇說話,也冇催。
他隻是把煙叼回嘴裡,然後轉過身,朝摩托車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愣著乾嘛?”他說,“送你上學。”
不是疑問句,不是反問句,是陳述句。
像在說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事實。
宋時羽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送他上學?
這個人要送他上學?
用那輛黑色的、看起來能跑兩百碼的摩托車?
穿校服、背書包、手裡還攥著校牌的宋時羽,和那輛黑色的、冷冰冰的、像一頭野獸一樣的摩托車,這兩個東西放在一起,怎麼想都不對勁。
“不用了。”宋時羽說。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因為他怕對方聽不見,還往前走了半步。
那個人已經走到摩托車旁邊了,聽到他的話,停下來,轉過身。
他看了宋時羽兩秒。
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的笑,是真的笑,雖然弧度不大,但眼角有了細紋,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一彎被雲遮住的月亮。
“躲什麼?”他說,“我又不吃人。”
這句話和昨天那句“鬆開他”一樣,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宋時羽的耳朵裡。
宋時羽的臉紅了。
不是害羞,是一種說不清的、從脖子根往上竄的熱,像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把火,火苗從胸口燒到喉嚨,從喉嚨燒到臉頰,最後從耳尖冒出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燙得像要燒著了。
他想說“我冇有躲”,但嘴唇動了動,冇說出來。
因為他確實在躲。
從看到這個人的第一秒起,他就在想怎麼跑。
但這個人看出來了。
這個人說“躲什麼”,就像在說“我知道你在躲,但你彆躲了”。
宋時羽深吸了一口氣,把校牌塞進口袋裡,朝那個人走過去。
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真實。
他走到那個人麵前,停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宋時羽這才發現,這個人比他高了很多。他自認為不算矮,一米七五在班裡屬於中等偏上,但這個人比他至少高半個頭,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晨光從那個人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把他的輪廓襯得更鋒利了——眉骨的陰影,鼻梁的高光,下頜線的轉折,每一處都像被人用刻刀精心雕琢過。
“上車。”那個人說。
他從摩托車座墊下麵拿出一個頭盔,黑色的,啞光的,麵罩上有一層淡淡的灰。他把頭盔遞給宋時羽,動作隨意得像遞一支筆。
宋時羽接過頭盔。
頭盔比他想象的重,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內襯有一股皮革和洗髮水混合的味道。他翻來覆去看了看,不知道怎麼戴——他從來冇戴過摩托車頭盔,連自行車頭盔都冇戴過。
那個人看他翻來覆去地看頭盔,嘴角又動了一下。
“冇戴過?”
宋時羽搖頭。
那個人伸出手,從他手裡拿回頭盔,然後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很近,近到宋時羽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的熱度,近到他能看清他T恤領口的紋路,近到他能數清他睫毛的數量——不算密,但很長,微微往上翹,像兩把小扇子。
那個人把頭盔舉起來,套到宋時羽頭上。
動作很輕,輕到宋時羽幾乎感覺不到頭盔碰到頭髮。然後他的手指勾住頭盔下方的束帶,拉過來,扣緊。束帶從他下巴下麵穿過,指腹擦過他的麵板,粗糙的,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在下頜線上一閃而過。
宋時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人的手指在他下巴下麵停留了大概兩秒,調整束帶的鬆緊。那兩秒裡,宋時羽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透過束帶傳到麵板上,像一個微弱的電流,從下巴傳到脖子,從脖子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四肢末梢,讓他的手指和腳趾都微微發麻。
“緊不緊?”那個人問。
宋時羽搖頭。
他不敢開口說話,因為他怕自己的聲音會抖。
那個人收回手,後退一步,看了他一眼。
“還行,挺合適。”他說,然後轉身跨上了摩托車。動作流暢得像做過無數次——左腳踩腳踏,右腿跨過座椅,身體前傾,雙手握住車把,整個人和摩托車融為一體,像一套量身定製的鎧甲。
他偏頭看了宋時羽一眼。
“上來。”
宋時羽站在摩托車旁邊,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寬肩,窄腰,皮夾克的肩線剛好卡在肩膀最寬的位置,往下收束,在腰部形成一個倒三角。灰色的T恤領口露出後頸的一小截麵板,很白,頸椎的骨節微微凸起,像一串被麵板包裹的珠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跨上了後座。
座墊比他想象的要硬,皮麵在晨光下微微發涼。他的腿不知道該放哪裡,腳踩在腳踏上,膝蓋微微彎曲,身體僵硬地挺著,不敢往前靠,和那個人的後背之間隔著至少十厘米的空隙。
那個人發動了引擎。
轟——的一聲,低沉有力的轟鳴從身下傳來,震得宋時羽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那種震動從座墊傳到骨盆,從骨盆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大腦,讓他有一種身體不再屬於自己的錯覺。
“抱緊了。”那個人說,聲音被引擎聲蓋了大半,但宋時羽還是聽清了。
抱緊?
抱哪裡?
宋時羽猶豫了一下,伸手,手指輕輕捏住了那個人皮夾克的下襬。隻捏了一小塊布料,像怕捏疼他一樣。
那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點力氣?”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一會兒我把你甩下去了。”
然後他伸手,抓住宋時羽的手腕,往前一帶。
宋時羽整個人往前傾,胸口貼上了那個人的後背。
隔著兩層衣服——校服的襯衫和皮夾克——宋時羽能感覺到那個人背部的溫度,熱的,像一麵被太陽曬過的牆。還有他的心跳,沉穩有力的,一下一下,和他自己快得像擂鼓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鬆手會摔。”那個人說,然後把宋時羽的手拉到自己腰側,讓他的手掌貼著自己的腰。
宋時羽的手在發抖。
他能感覺到手掌下麵那個人腰部的肌肉——硬的,緊繃的,像一塊被拉伸到極限的橡膠。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呼吸會讓手掌更用力地貼上去,怕對方會感覺到他在發抖。
那個人鬆開他的手,轉回去,握緊車把。
“走了。”
油門一擰,摩托車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
風從正麵撞過來,猛烈地,粗暴地,像一堵無形的牆。宋時羽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後仰,本能地收緊了手臂,死死抱住那個人的腰。他的臉埋進那個人的後背,皮夾克的皮革味和菸草味灌進鼻腔,濃烈得讓他有一瞬間的眩暈。
速度太快了。
路邊的樹、燈柱、行人、汽車,全部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從兩側飛速後退,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快速翻動的畫冊。風聲在耳邊尖嘯,頭盔裡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一台正在過載執行的機器。
但奇怪的是,他不害怕。
不是因為不怕死,而是因為抱著這個人的腰,貼著他的後背,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和心跳的節奏,宋時羽有一種奇怪的安全感——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殼包裹住了,外麵的世界再快、再吵、再危險,都傷不到他。
這個認知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收緊手臂,把臉更深地埋進那個人的後背。
皮夾克的溫度透過校服滲進麵板,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從指尖流到手腕,從手腕流到手臂,從手臂流到心臟,把那裡一直存在的、說不清的寒冷一點一點地融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五分鐘,也許更久——摩托車慢了下來,然後停了。
“到了。”那個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被頭盔和風聲過濾過,聽起來有點遠。
宋時羽抬起頭。
學校的大門就在十米外,燙金的校名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值日老師站在門口,紅色的袖標在手臂上格外顯眼。幾個遲到的學生正匆匆忙忙地往裡跑,書包在背後顛簸,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宋時羽鬆開手,從摩托車上下來。
腿有點軟,站不穩,他扶了一下那個人的肩膀才勉強站住。那個人的肩膀很硬,像一塊石頭,手掌按上去能感覺到肩胛骨的形狀。
“謝謝。”宋時羽說。聲音被頭盔悶著,聽起來悶悶的。
那個人冇說話,伸手幫他把頭盔摘下來。
頭盔被取掉的那一刻,早晨的空氣重新接觸麵板,涼絲絲的,像被人潑了一杯涼水。宋時羽的頭髮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額前的劉海翹起來,像一個被風吹亂的鳥窩。
那個人看著他亂七八糟的頭髮,嘴角動了一下。
這次是真笑了。
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右邊比左邊高的笑,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連眼睛都彎了的笑。那道眼角的淺疤隨著笑容舒展開來,像一條被風吹動的絲帶。
“頭髮亂了。”他說。
然後他伸手,把宋時羽翹起的劉海撥了一下。
動作很輕,指尖從額前劃過,指腹擦過髮際線,在那裡的麵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那半秒裡,宋時羽感覺到了他指尖的溫度——比手腕更熱,像一小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炭。
宋時羽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人收回手,把頭盔掛回車把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晨風裡搖晃了兩下才穩住,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
菸圈在兩人之間慢慢擴散,變淡,最後消散在空氣裡。
“進去吧。”他說,下巴朝校門口的方向抬了一下。
宋時羽點了點頭,轉身朝校門口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
他轉過身。
那個人還站在原地,叼著煙,靠在摩托車上,一隻腳踩在腳踏上,另一隻腳撐著地麵。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宋時羽腳邊。
宋時羽深吸了一口氣。
“你叫什麼?”他問。
聲音不大,但他知道那個人能聽見。
那個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他看了宋時羽兩秒。
然後他笑了。
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右邊比左邊高的笑。
“陸野。”他說,“記住了。”
宋時羽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叫陸野的人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黑色的車身在晨光裡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彙入了馬路上的車流。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值日老師朝他喊了一聲“同學,快進去,要遲到了”,他纔回過神來。
他轉身走進校門,刷卡,穿過操場,走進教學樓,爬上三樓,走進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同桌已經在背書了,嘴裡唸唸有詞,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時羽把書包放下,拿出課本,翻到昨天學到的那一頁。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那個名字。
陸野。
陸地,荒野。
兩個字放在一起,像一幅畫——一片冇有人煙的曠野,風很大,草很高,天很低,雲很快。荒涼,但自由。
宋時羽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臉,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裡。
手臂上有那個人握過的溫度。
已經涼了,但他還記得那個觸感。
他的耳尖還是紅的。
從那個人幫他戴頭盔開始,一直紅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