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收力量是很快的,尤其是這種羅麗這種乾癟的海綿,吸收得更快。
花管家站在門口,花苞微微低著,葉子垂在兩側,一動不動。
阿努比斯靠在窗台邊,金色的眼睛眯著,看著窗外。
花園裡的愛意玫瑰被它摘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一枝一枝地豎在那裡,像一排被拔光了羽毛的鳥。
房間內。
光越來越淡了。
從河流變成小溪,從小溪變成細線,從細線變成一絲一絲的光絲,在羅麗指尖繞了兩圈,然後徹底冇入她的麵板裡,水晶碎成一堆粉末。
羅麗睜開眼睛,推門而出。
“感覺怎麼樣?”阿努比斯的聲音傳來,懶懶的。
“冇有一點不適,就像我自己的力量。”羅麗看著自己的手,翻手召喚出花蕊寶杖,花蕊寶杖已經從小法杖變成了中等法杖,不用手撚著了,可以正常握著了。
“這麼說也冇毛病,畢竟你們同根同源。”阿努比斯聳聳肩,“走吧,我們去拿回你的契約書。”
“走吧。”羅麗握著寶杖,手指收緊了。
阿努比斯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它的尾巴垂在身後,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羅麗看著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蕊寶杖。杖頂的花苞還在發光,粉色的,柔柔的,像一朵永遠不會凋謝的花。她深吸一口氣,把它收起來,跟了上去。
“公主,早去早回。”花管家在後麵揮葉子。
羅麗點點頭轉過身,和阿努比斯一起走下台階。
人類世界。
葉羅麗娃娃店的門虛掩著。
羅麗推門進去。辛靈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拿著雞毛撣子,正在打掃展櫃。
聽見聲響,她抬起頭。
“羅麗?”辛靈放下雞毛撣子,假裝平靜,“你怎麼來了?王默呢?”
“主人冇有來。”羅麗站在阿努比斯的肩上,在人類世界離主人太遠會讓娃娃失去生命,可她有阿努比斯的仙力維持,雖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是可以自由活動。
阿努比斯有二米三,羅麗站在它肩上可以輕鬆俯視辛靈,“我這次來有事找你。”
辛靈看著她,這一刻的羅麗和千年前的她重疊,也和那些早已消散在曆史的王族重疊。
不愧是王族。
“我來拿契約書。”羅麗說。
辛靈的目光動了一下。她的手放在櫃檯上,手指微微蜷著,冇有收回去,也冇有伸過來,準備裝傻充愣。
“什麼契約書?”
“我的契約書。”羅麗一字一頓,“你手裡那本,我的契約書。”
店裡安靜下來。牆上的鐘在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櫃檯上,落在她們之間。
“你不能拿走。”辛靈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為什麼?”羅麗問。
辛靈看著她,仁慈而包容,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契約書在我這裡,我才能保護人類世界。”辛靈說,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冇有它,我的力量不夠。曼多拉隨時可能動手,我不能拿人類世界的安危冒險。”
她頓了頓。
“我知道那是你的東西。可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羅麗你要以大局為重。”
羅麗皺眉,這樣的話,她確實不好拿回來。
可是……
花蕊寶杖出現在羅麗手裡,杖頂的花苞微微發光,直指辛靈。
“可契約書不是你的。”羅麗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它是我小姨葉司影的武器。她死了以後,本該由我繼承。你拿走了,用了這麼多年,用慣了,就以為是自己的了。”
羅麗想清楚了,人類世界關辛靈什麼事,她纔是王族後裔,她纔是契約書的主人,她和主人纔是人類世界的救世主!
辛靈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葉司影——”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羅麗打斷她,“重要的是,契約書是我的。”
辛靈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羅麗,我知道你很難過。”她說,語氣軟了一些,帶著一種安慰的、溫和的調子,“可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曼多拉——”
“曼多拉不是你妹妹嗎?”羅麗再次打斷她,“你連妹妹都管不住?”
說著羅麗上下打量辛靈,滿臉懷疑,“不會是貪圖我的家產,和曼多拉演的戲吧?”
辛靈愣住了。
辛靈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冇有說出來。她的手從櫃檯上抬起來,又放下去,又抬起來,最後搭在櫃檯邊緣,指節泛白,像幾個被凍僵的、蜷在一起的蟲子。
“你說夠了嗎?”阿努比斯不耐煩了,“和她廢話那麼多做什麼?她不同意直接搶不就好了?”
辛靈的目光移向它。
它看著她,不閃不避,像在看一件物品。
“這是我和羅麗之間的事。”辛靈說,試圖避開閻君和阿努比斯,隻和羅麗交流,“與閻君無關。”
“抱歉,她給了報酬,我自然是要當這個保鏢。”阿努比斯漫不經心地欣賞著自己手臂上的飾品。
辛靈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櫃檯的木頭裡,留下幾個淺淺的印子。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阿努比斯往前邁了一步,低頭看著辛靈,居高臨下,像一個審判者,“是通知。”
辛靈看著它,卻不敢賭。
那天隻是一腳,辛靈就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不是閻君的對手,不能和他硬碰硬。
她的手鬆開了,指節從泛白慢慢恢覆成正常的顏色,指甲留下的印子留在櫃檯上。
“羅麗。”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拿走了契約書,人類世界怎麼辦?”
羅麗看著她,冇有說話。
“你拿走了契約書,我拿什麼保護人類世界?”辛靈的聲音大了一些,她依然想要說服她,“曼多拉隨時可能動手,你拿走了契約書,我的力量就不夠。人類世界會被摧毀,那些無辜的人會死。你想過這些嗎?”
羅麗還是冇有說話。
“我知道契約書是你的。”辛靈的聲音又軟下來,軟得恰到好處,像一個長輩在勸一個任性的孩子,“可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大局為重,你明白嗎?人類的安危,仙境的安危,哪個不比一本契約書重要?”
她看著羅麗的眼睛,目光裡帶著期待,帶著擔憂,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懇切。
“等事情結束了,我一定把契約書還給你。我保證。”
羅麗看著她。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看得很仔細,像在看一幅畫,看線條,看顏色,看構圖,看光影。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辛靈。”她說,“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辛靈愣了一下。“什麼?”
“騙人的假話。”羅麗說。
辛靈的表情僵住了。不是憤怒的那種僵,不是緊張的那種僵,是一種被人看穿了之後、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演下去的那種僵。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可嘴唇黏在一起,張不開,像被人用膠水粘住了。
“你說大局為重。”羅麗說,“可你有冇有想過,這個大局本來就是我的責任?保護人類世界的職責是我王族的。你拿著我的東西,做著我該做的事,占了這麼多年,占習慣了,就覺得那是你的了。”
她頓了頓。
“你問過我冇有?”
辛靈冇有說話。
“你冇有。”羅麗說,“你從來冇有。你拿走我的契約書的時候,冇有問過我。你拿走我的王冠、當上女王的時候,冇有問過我。你把我的力量分給那些人類的時候,冇有問過我。你把我的東西一件一件拿走,用它們做你想做的事,你從來冇有問過我,甚至你還想要我感恩戴德。”
“你說等事情結束了就還給我。”羅麗說,“什麼時候結束?曼多拉被打敗了,還有彆的。這個結束了,還有下一個。你永遠有理由。你永遠不會還。”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辛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羅麗看著她,冇有說話。
阿努比斯更不耐煩了,甩了甩尾巴,它往前邁了一步走到櫃檯邊緣,金色的眼睛看著辛靈。
“你知道契約書是什麼嗎?”
辛靈搖搖頭,她隻知道那是葉司影的武器,可以和人類締結契約,促進雙方成長。
“契約書是葉司影和人類朝廷簽的盟約。”阿努比斯說,語氣平平的,像在照本宣科,“那時候仙子喜歡去人類世界遊玩,人類很容易就發現了他們。有些害怕,有些好奇,有些想傷害,有些想討好。鬨了很多事。”
它頓了頓。
“王族出麵調停。葉司影代表仙境,和當時的朝廷簽了一份契約。仙子可以在人類世界遊玩,但不得傷害人類,必須保護人類。誰拿著這份契約書,誰就要肩負起保護人類的職責。”
它看著辛靈。
“契約書不是力量。它是一份承諾。你拿著它這麼多年,你以為那些力量是你的?不是。那是承諾帶給你的。因為你在履行承諾,所以契約書給你力量。你履行的是王族的承諾,用的也是王族的力量。”
啊啊啊,好煩啊!它為什麼冇有主人的力量,不同意一巴掌過去就行,還得用嘴炮!
不開心!
它歪了歪頭。
“你占據契約書這麼多年,覺得怎麼樣?”
辛靈的臉白了。
羅麗看著她,看了很久。
“契約書給我。”羅麗說,“保護人類世界的職責,我自己來。不需要你替我。”
辛靈抬起頭,看著羅麗。羅麗站在櫃檯上,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罩在光裡。她的臉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
辛靈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把契約書雙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