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打拳賣膏藥”的江湖賣藝班子,來到了上山村。他們一行三人,在劉麗萍的小賣部附近搭了一個檯子,又從小賣部接了兩盞電燈,定於入夜之後開始演出。
此時已經到了該準備晚飯的點了,但演出檯子前早就圍滿了男女老少,一個個新奇地看著這個賣藝班子的一舉一動。
逢年過節,善男信女都會請戲班子到石頂宮裏搭台唱戲。鳳來縣地區盛行高甲戲,同時也是高甲戲的發源地之一,一出《陳三五娘》可謂是街知巷聞,是高甲戲的出眾之作。除此之外,還有南音、布袋木偶戲……而像這種跑江湖“打拳賣膏藥”的賣藝班子,主要流行於漳廈地區。這些賣藝班子,通常朝著一個方向一路行進,途中遇見村落就會停下來,擺台開鑼、登台獻藝。他們一般都會有一些祖傳的醫治麵板病、跌打損傷、蛇蟲咬傷的藥物,而他們最大的目的自然是推銷他們的藥物,以掙得一些收入。
這是一個由一家三口組成的班子——一對中年夫婦以及他們的女兒。南方跑江湖賣藝的,基本上是以家庭為單位。班主身形魁梧、蓄著八字鬍,顯得很有跑江湖的風範。眼見人群越聚越多,他暗自歡喜的同時,也不忘勸告人群散去,該做飯的抓緊做飯,該餵雞鴨的趕快餵雞鴨——演出還沒有開始呢,可不能耽誤了家裏的正事!
手上有活的人,當真就趕回去了,而且在左鄰右舍之間奔走相告,說今晚有熱鬧看——這無形當中也為賣藝班子作了宣傳。伴隨著裊裊的炊煙,訊息已經傳遍了家家戶戶。演出檯子前還有一群不肯回家的孩子,就算家裏的大人過來尋了,他們也是無動於衷——對他們而言,看熱鬧可比吃飯重要多了。
班主從一口布袋子裏量出一些大米,又提起一塊豬肉,準備找附近人家“借火”。所謂“借火”,是南方跑江湖的人解決一日三餐的方式。這些跑江湖的人行蹤不定,走到有人煙的地方纔會停下來,由於諸多不便,他們的一日三餐就成了問題。於是,他們就在村子裏找一戶樂於行善的人家,在這一戶人家解決吃飯問題,並以米肉作為報答。
人們普遍都是善良樸素的,自然同情這些四處漂泊的人,都會熱情地招呼他們,權當是積德行善。
班主從路人口中打聽到了葉金田家的位置——他並不認識葉金田,而是從別的賣藝班子得知了此人。
葉金田是上山村最樂於做這種善事的人。每當村裏有賣藝班子到來,或者一些鐵匠、金匠、收鴨毛的、補鍋磨菜刀的、行腳販賣山貨補藥,他都會熱情地邀請他們到家裏吃飯留宿,久而久之也就名聲在外了。
當然了,這是有原因的。金田那個略懂風水的父親,年輕的時候跑過江湖,深知出門在外之苦。每到一處,他總能遇到一些心善的人家,受到這些人家一飯一宿的恩惠。因此,他在世時曾特別交代金田,但凡有跑江湖、討生活的人到來,家裏一定要儘可能提供方便。
班主走進金田家,說明瞭來意,金田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做好飯,金田甚至讓老婆去幫班主看檯子,好讓班主一家先行吃飯。
吃完飯,這一家三口回到演出地點,才發現檯子前早已是人山人海。這窮鄉僻壤的,沒有什麼娛樂節目,黑白電視都不是家家戶戶都買得起的,人們除了白天勞動,就是晚上睡覺,生活就像是白水一般清淡。因此,一聽說村裡來了“打拳賣膏藥”的賣藝班子,人們的熱情空前高漲,早早就把飯菜煮熟了。吃完飯,閑人們把碗筷一擱、嘴巴一抹,就急沖沖地趕過來佔據有利地形。
一些愛看熱鬧的懶媳婦,不顧家裏的碗筷,也不顧還沒歸圈的雞鴨,更不顧家裏的老人會生氣,一把抱上小孩子,撒腿就往這裏跑,生怕晚了就趕不上。
演出的地方,迅速成為猴孩子的天堂。不管是有讀書的,還是沒有讀書的,村裏的猴孩子傾巢而出,東邊跑來、西邊跑去,或者在人堆裡像泥鰍一般鑽來鑽去。不一會兒,哭叫聲傳開了。哭叫的猴孩子,要麼是被年齡大的給欺負了,要麼就是想找大人要點零花錢,好去小賣部裡買糖果和寸棗,但大人們不給,索性就耍起了小孩子脾氣。
經過爺爺的批準,葉章宏帶著弟弟,也準備去看熱鬧。出門之前,他先是跑到堂叔葉德明家,想叫上堂叔一起去。
德明正在煮豬食。
就算章宏沒有過來叫他,他的心也早飛到外麵去了。但他怕他媽媽會罵他,隻好乖乖地待在家裏幫忙。章宏的到來,剛好給了他藉口。他對他媽媽說:“章宏找我肯定有事,我去去就回來。”
說完,他也沒有等他媽媽同意,迅速跟著章宏跑了。
康柳桂自然知道這是藉口,也不知道該不該攔住兒子。其實,她也很想去看熱鬧,但她的丈夫去了石嶺縣,家裏的活計全都壓在她一人的肩膀上,每天都是起早摸黑。
章宏一行人來到演出地點,才發現同年級的同學基本上都來了。
葉國展、葉慶東、趙東慶正在人堆裡鑽進鑽出;張敏莉、葉冬雪、葉春梅倒文靜地站在角落裏,一邊聊天,一邊等著演出開始;葉國雄落單了,但他一看見章宏他們,就立即朝他們走了過來。
章宏發現他的手裏還拿著語文書。一問才知道,原來這傢夥打算一邊看熱鬧,一邊溫習課文。
德明很不客氣,說他是“愛假仙”。
愛假仙是鳳來話,意思就是假正經、裝模作樣。
大頭雄原本很想待在家裏用功,隻是這邊的吸引力太大,他終究是抵擋不住。雖然他是二班的班長,但他的成績甚至不如副班長張敏莉,更別說與一班的葉章宏、葉冬雪相比了,所以他一直很用功,出來看熱鬧也不忘帶上課本。
突然,有人在章宏他們的身後大叫了一聲,把他們都嚇了一跳。
等章宏他們定下神來,才發現始作俑者是張向陽。
他一臉得意的壞笑。
這個張向陽。真是調皮得無藥可救了。不久前,他躲在教室門後麵想要嚇唬同學,沒想到竟然嚇唬到了剛好走進教室的葉建設。葉建設氣得狠狠地賞了他幾個腦瓜蹦子,並罰他做了三天的值日——他還真是沒有記性,又開始這種捉弄人的惡作劇。
他走到他們的中間,從口袋裏抓出一把糖果分給他們。
這種討好的行為,讓章宏他們不再生氣,各自從他的手裏拿了一粒糖果。
天色已暗,檯子中央一百瓦的鎢絲燈亮了,明晃晃的,猶如白晝。
就在這時,班主大聲吆喝起來——演出要開始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立即出現了騷亂,但很快就平靜下來。隻有一些個找不到有利位置,或者尋不到自家小孩的,還不能消停,其餘的人都靜靜地等待著演出的開始。
向陽領著章宏他們,想要從人縫裏鑽到前排,以便看得清楚一些。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堆,任他們怎麼努力也鑽不進去。還好,向陽發現敏莉那邊還能容得下人,地形也不錯,就迅速領著他們走了過去。
這時,班主朝妻子女兒使了一個眼色。
母女倆心領神會,一個提著銅鑼,一個拿著皮鼓,嫻熟地敲打起來。
一陣喧鬧的鑼鼓聲過後,一場難得一見的“打拳賣膏藥”,正式開場了。
班主走到檯子中間,先是麵對觀眾抱拳行禮。隨後,他操著漳廈口音,說:“各位鄉父老鄉親、衣食父母,在下江湖諢名‘天門冬’,漳平人氏,祖上幾代都以跑江湖賣藝為生,穿州過縣、四海為家!旁邊這兩位,是在下的憨妻與小女——憨妻‘六月雪’,小女‘木芙蓉’。”
六月雪與木芙蓉雙雙抱拳行禮。
人群中隻有個別人聽出班主一家三口的諢名都取自中草藥。
自報家門之後,天門冬繼續說:“今晚,在下一家三口來到貴寶地,多有打擾!在下一家三口,很榮幸能在此為各位獻藝,還望各位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在下不勝感激!”
天門冬對人群鞠了一躬。
人群裡響起了零星的叫好聲。
“俗話說得好,光說不練假把式!在下為求得一日溫飽,自然要使出渾身解數以及看家本領,讓各位覺得滿意!廢話少說,請出傢夥!”
天門冬對妻女使了一個手勢。
母女倆麻利地搬出長槍利劍、棍棒短刀。
天門冬請出一把紅纓長槍,六月雪則是命人群後撤幾步,讓出一些空間出來。
隨後,天門冬大喝一聲:“各位,獻醜了!”
他的雙手抱住長槍做了一個亮相,右腳後撤了一步,並握住槍把往前一批,整個動作連貫迅速。接著,他往左邊閃了一步,手裏的槍做了一個挑刺的動作;他又往右邊跨上一步,使了一招纏拿……
與此同時,六月雪抽出一把利劍,木芙蓉用腳將一柄短刀挑到半空中,並敏捷地接住刀把——母女倆開始舞刀弄劍助興。
在這個並不寬敞的空間裏,隻見這一家三口長槍、利劍、短刀耍得有模有樣、神情兼備。更為難得的,是三人配合默契,在各自的空間揮灑自如——這樣的效果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達到,肯定是經過長時間的磨練與配合。
他們的表演,立即引來陣陣的喝彩聲。
一些對刀槍棍棒套路招數略懂一二的人,看得出這一家三口當真是練家子,不禁對這一家三口肅然起敬。
耍了幾個回合,天門冬率先停了下來,六月雪與木芙蓉緊隨其後也停了下來。三人又是一番抱拳行禮。天門冬夫婦氣定神閑地收起兵器,木芙蓉則是將銅鑼倒過來捧在手裏,走到人群前麵討賞。
眼尖的人會發現木芙蓉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看來,剛才她的表演很是賣力。不過,似乎也可以由此看出,她的功力相比她那氣定神閑的父母,還是差了許多。
她捧著銅鑼在台前走了一圈,但一圈下來並沒有討得什麼賞。
看著鑼盤裏稀疏的分幣和毛票,天門冬明白,這才來了一個回合,人們的熱情還沒有被調動起來,自然討不到什麼賞。
他又朝妻女使了一個眼色,對人群說:“剛才隻是熱場,現在我將為大家打一套‘白鶴拳’!各位,在下獻醜了……”
說完,他脫掉上衣,露出上身的肌肉;抱拳行禮、並腳收肘之後,他大喝一聲,開始邁步、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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