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有眼無珠
陸陸續續還是有一些反對的聲音,但已經不能夠影響大局。
更多的是那些默默無聞到近乎可以忽略的人,從來不會表達自己的意見,隻想著跟著主流民意走。
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話語權,有人要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去做什麼;他們不是不想爭取,隻是骨子裏的懦弱,鑄就了他們他們人微言輕,隻能瑟瑟地躲在角落。
這樣的人,即使在新時代,也是不在少數。
夜空中已是繁星密佈,一些閃亮、一些暗淡。
村部後麵的小樹林裏,一隻貓頭鷹正“咕、咕、咕”地叫喚著。
此時的會場,除了幾聲老煙鬼的咳嗽,倒是格外安靜。
這個時令,石頂山上最忙,人們白天都累趴了腰。
關心此事的人,還能打起精神,琢磨這形勢要怎麼走;不關心此事的,摳著腳丫子的老皮,或者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葉世新不想拖延太久,但他一直惦記著的一個人,到現在都沒有半點動靜——葉金水。
這就讓葉世新感到奇怪了。
要知道,葉金水在石頂山上佔有地利,是地瓜種植大戶,年景好的時候,他還得叫幾個本家兄弟和親戚上去幫忙收地瓜呢!
早在改種南鍾6號的訊息傳出,葉金水就不止一次放出話,要堅決、堅決、堅決地反對,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今晚倒是奇怪了,怎麼樣這個要堅決、堅決、堅決反對的人,就按兵不動了?
莫非是想通了?
這個可能性幾乎為零。
不說葉金水會為了自家的利益而反對,就說此事是他葉世新一手主持的,葉金水衝著這個也會站出來反對——為了反對他葉世新!
難道是打算在關鍵時刻再冒出,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葉世新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最大。
他看了看遠處的石頂山,隨即把目光落到了台下依然一身青色道袍的葉德隆。
葉德隆也看著他。
他立即對葉德隆眨了眨眼睛,待葉德隆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他就收回目光,繼而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咳嗽聲經話筒擴音,一下子就打破了會場的沉靜。
“時間已經不早了,反對的聲音也已經都表達出來了。不過呢,在場有一個人,我倒是想聽聽他的意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落到會場中間。
那裏,葉金水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目光也一直停留在主席台上,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隨著葉世新的眼睛,大家的都把目光投到了葉金水的身上。
“葉金水,說說你的意見,讓大夥聽聽唄……”
兩人已成水火之勢,所以葉世新也是直呼長輩葉金水的名諱。
矛盾早已經是公開的,根本無須在意別人會怎麼想。
會場中間,被點了名的葉金水,嘴角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隻見,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右手往腰間一插,一字一頓地說:“我反對!不止我反對,我們這些人都反對。”
話一落音,他的左手一揮,瞬間烏拉拉站起一大幫人——細細一數,有十三個人;細細一看,都是葉金水的本家兄弟和親戚,還有葉金水的兒子葉永能。
看這陣仗,葉金水果然是有預謀的。
會場頓時熱鬧起來,議論聲四起,都知道接下來有好戲可看了。
葉世新看著台下那烏泱泱站著的一堆,說絲毫不意外那是假的,但他並沒有因此亂了陣腳,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淡淡地說:“有什麼意見,你就說吧……”
葉金水鼻孔裡一哼,很是堅決地說:“我,包括我的這些本家兄弟和親戚,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堅決反對改種南鍾6號!
你葉世新要做什麼決定,村裡又要做什麼決定,一概與我們無關,誰也別想動我們的半分地!”
果然是反對,而且還裹挾了這麼大一幫人。
葉世新冷冷一笑,頗有耐心地說:“葉金水,你們可都想好了,這可是政府決定的事情……”
葉金水沒等葉世新把話說完,就不耐煩地叫嚷道:“葉世新,你少在那裏嚇唬人!土地是我們的,要種什麼,全憑我們說的算,政府有什麼權利乾涉?你少在那裏放大炮,別人怕事,我們可不怕事……”
葉世新再次冷冷一笑,依然保持著耐心,問:“葉金水,你決定了,是吧……”
“決定了,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葉金水更加不耐煩了,“這個會,你們慢慢開,我們不奉陪了,走……”
說完,他當真抬腳走了。
他的本家兄弟和親戚簇擁著他,也都跟著走了。
台上的葉世新,急忙給台下的葉德隆遞了一個眼色。
葉德隆收到暗示,立馬開口喊道:“金水伯,別著急走呀!”
這句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沒人知道葉德隆為什麼會突然叫住葉金水。
而葉金水聽到有人喊他,隻得停下腳步,並回過頭看了一眼。
但當他看見喊他的人是葉德隆,他的臉上立即出現了疑惑的神情。
他遲疑了幾秒鐘,眼珠子那麼一轉,隨後故作平靜地說:“德隆,天不早了,該回去了。”
葉德隆不為所動,說:“金水伯,天還早呢!既然來了,就湊湊熱鬧,把大會開完了,再走也不遲……”
葉金水驚訝地看著葉德隆,根本猜不透這小子唱的是哪一齣。
好半天,他才帶著一絲怒氣,說:“德隆,這種大會,有什麼熱鬧可湊的呢?你是年輕人,精力旺盛,但你金水伯的年紀大了,熬不住……”
會場裏,兩人成為了主角,但幾乎沒有人猜得出葉德隆這是所為何事。
隻有少數的三四個人知道。
葉德隆依然不為所動,說:“金水伯,這改種南鍾6號,是造福鄉裡的好事,致富奔小康,你說你為什麼要反對呢?”
葉金水更加驚訝了——這是各家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葉德隆來管了!
周圍的人也是想不明白。
葉金水明顯生氣了,瞬間就拉下來臉,很不客氣地說:“德隆,別人的事情,你操什麼心呢?你家愛跟著瞎折騰,你家折騰去,別人家的事情,你少在這裏說三道四!在我的麵前,沒有你說話的份!”
葉德隆突然笑了起來,回敬道:“哎呦,金水伯,你都一大把年紀了,怎麼火氣這麼大?是不是金水伯把哪裏都當成了石頂宮,可以隨便發火、隨便教訓別人呢?”
此話一出,會場一片愕然!
今晚,這個葉德隆是不是吃錯藥了,怎麼敢對葉金水說這樣的話?平日裏,他對葉金水不都是千依百順、極力討好的嗎?
葉金水也是疑問重重,但他吃不消葉德隆對他的態度呀!
他也不管了,立即發起飆,大聲喝罵道:“葉德隆,你小子怎麼跟我說話的?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是你不想待在石頂宮了?”
直接開始威脅了。
沒有人覺得意外——葉金水的一貫作風罷了。
葉德隆立馬擺出一副害怕的樣子,用顫抖的聲音說:“哎呦,金水伯,我的膽子小,你可別嚇唬我!你要是嚇唬我,我這一害怕,說不定就把你在石頂宮裏的所作所為,全都抖落出來!”
這小子,原來是裝害怕。
而他的這番話,無疑是一聲驚雷。
在場的人都無法淡定,也都知道今晚絕對有好戲看!
葉金水更加無法淡定,甚至露出了驚慌的神色——葉德隆這幾句話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心裏最是清楚。他的額頭都冒出一層汗水了,但他還是故作鎮定,矢口否認道:“葉德隆,我乾乾淨淨的,你可不要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葉德隆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葉金水,“葉金水,我就問你,前年石頂宮開路,你拿公款給你兒子買了一輛黑嘉玲,你敢說這是我胡說八道嗎?”
人群裡傳出一陣驚呼。
“你……”葉金水急眼了,“你給我住嘴,不要冤枉好人!”
“葉金水,去年你家買的洗衣機,是瞞報了採石坑村民的一筆數額不小香油錢;今年你家買的彩電,同樣也是瞞報了好幾筆香油錢;還有,你之所以那麼積極要為石頂真仙塑分身,那是因為塑佛像那夥人,許給你不少的好處……”
葉德隆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嘴巴就像是連珠炮一樣,把葉金水乾的“好事”,一件一件地抖落出來。
人群騷動起來,議論聲、叫罵聲四起。
葉金水徹底慌了,氣急敗壞地吼道:“住嘴!你給我住嘴!永能,你是木頭嗎?還站著幹什麼,上去撕了葉德隆的嘴巴!”
他這副樣子,可以用一個歇後語來形容:“武則天守寡——失去理智(李治)”。
而他的兒子葉永能,當真想上前動手。
“啪……”
台上的葉世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對著話筒就高聲喊道:“我看誰敢亂來!”
他這一喊,葉德隆的身旁的葉德興,猛地站了起來,將葉德隆護在了身後。
這麼及時,就跟商量好的。
葉永能吃過葉德興的虧,自知撼不動葉德興,沒敢上前去。
葉永能是退縮了,但葉金水不會退縮,身子一動,準備衝上去撕了葉德隆。
“康元,立馬打電話給派出所陳所長,說這裏有人鬧事!鬧事的人不少,記得讓陳所長多帶些人,帶上槍,還有押送車……”
台上的葉世新,不失時機地吼了一句。
葉金水被這一吼給鎮住了,不敢再往前動。
人群裡,叫罵聲響成了一片。
“真沒想到,這個葉金水這麼心黑!”
“何止心黑,還心狠手辣,父子倆都準備動手了!”
“難怪死皮賴臉地待著石頂宮,原來是撈了這麼多的好處!”
“石頂真仙真是有眼無珠,找了這麼一個人來伺候!”
“你們現在才知道嗎?村裡早就有閑話了……”
這人說的沒錯,村裡是早就有閑話了,葉金水的所作所為,也稱得上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但大家不願意惹事,畢竟葉金水能通神否,所以都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也就間接縱容了葉金水的所作所為。
現在,終於有人公開了這些事情,而且是葉金水身邊親近的人,還一次性爆出這麼多的黑料,所有人的驚訝與憤怒,都在情理之中,甚至還希望葉德隆再多爆一些黑料出來,讓所有人好好地見識一下,葉金水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人們的議論,讓葉金水臊紅了臉。
要知道,此事乾係重大,不僅會讓他身敗名裂,甚至還會引發不堪設想的後果,他肯定不能輕易承認。
他急忙辯解道:“我葉金水光明磊落,做人做事都是堂堂正正、光……”
“堂堂正正?”葉德隆打斷了他,“葉金水,你別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也別想著否認,你的事情,我都清清楚楚地記著呢!”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葉金水還在狡辯。
“行!那我問你,你敢不敢跟我到石頂宮裏,在石頂真仙的法駕前,摔杯(杯珓)起誓呢?”
葉德隆是不想放過葉金水了。
他的話一出,人群再次騷動起來,並且得到了很多人的贊成——在上山村,到石頂宮裏摔杯起誓,可不是鬧著玩的,
葉金水的老臉一沉——他已經被逼得沒有退路了!
“起誓就起誓,你以為我會害怕嗎?我告訴你,我沒有做的事情,你是賴不到我頭上的……”
他還不忘為自己狡辯幾句。
有了葉金水這句話,人群立馬沸騰起來。
都鬧到要摔杯起誓了,上山村可是好久沒有這種熱鬧看了,人們自然是不會錯過的。
很快,在得到葉世新的預設之後,一群好事的人,簇擁著葉金水和葉德隆,直奔石頂宮。
村代會?
誰還管什麼村代會啊!
還留在會場的人,一邊聲討著葉金水,一邊爆著葉金水的黑料,一邊焦急地等待著摔杯起誓的結果。
台上的葉世新,氣定神閑地抽起了煙。
他不著急,好像不當一回事,又好像是預知了結果一樣。
到石頂宮起誓,一般是在石頂真仙的法駕前,起一個毒誓,然後通過擲杯珓的方式,接收石頂真仙的“旨意”。
杯珓分為三個情況:
兩平為笑杯,兩凸為陰杯,一平一凸為聖杯,一般連續擲三次。
所謂的起誓:
若連續擲到三次聖杯,就說明這個人沒有問題;連續擲到三次笑杯,說明神明都覺得好笑,起誓也就不了了之;連續擲到三次陰杯,代表著神明都生氣了,起誓之事肯定就是事實了。
比如說,張三說李四偷了他家的老母雞,李四又說不曾偷,兩人爭執不下,張三沒有一個證據可以控告李四,李四又覺得自己被冤枉了,所以兩人就相約來到神明麵前起誓。
兩人跪在神明麵前,各發一個毒誓,隨後通過擲杯珓,問神明誰是誰非,一般是由發起者先擲。
就當李四是發起者。
如果李四擲得三笑杯,說明神明不願參與此事,兩人隻能作罷;如果李四擲得三陰杯,就代表著神明斷定李四偷了老母雞,張三就可以聲討李四了;如果李四擲得三聖杯,說明神明斷定李四是清白的,李四就可以反過來聲討張三冤枉好人……
可笑倒是挺可笑,但在以前的封建社會,和當下的農村,此法還是照行不誤,而且結果能夠得到大部分人的認可。
哪怕事實明擺著有出入。
二十分鐘的樣子,石頂宮那邊傳來訊息了——葉金水起了一個毒誓,並與葉德隆約定以誰留誰走作為賭注,連續擲出了三次陰杯。
也就是說,石頂真仙都認定了葉金水貪汙受賄、中飽私囊的事實。
既然石頂真仙都認定了,也就容不得葉金水再狡辯了。
“石頂真仙終於開法眼了……”
台下有人歡呼道。
台上的葉世新,如釋重負一般,掐滅剛剛接上的第四支香煙,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就算是葉金水再怎麼補救、折騰,石頂宮裏斷然是不會再有葉金水的一席之地。
葉金水的所作所為,就連石頂真仙都容不得了,更何況是全體上山村村民。
屬於葉金水的時代,也將一去不返。
石頂宮裏,再也沒人可以跟他唱反調,再也沒人可以阻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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