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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應該還有一筆撫養費,來自她的生父,起先兩年其實也有,但後來她生父去了新疆,在當地娶妻生子,離得太遠,漸漸脫離故鄉一切關係,也斷了訊息和撫養費,奶奶那邊也有一些親戚,自顧不暇,早絕了來往。
苗靖自己長大,魏明珍一直在外地,直到外婆因病去世,苗靖馬上要念學前班上小學,被打包送去鎮上姨媽家,姨媽家還有一個表姐和一個表弟,三人年齡相仿,在同所學校唸書,算是玩伴。
和外婆相依為命的時光溫情又短暫,但因為年幼,無法儲存太多的記憶,借住在姨媽家,苗靖已經開始記事,不知是心思太敏感還是其他,並不算太愉快的一段經曆。
姨媽對她並冇有苛刻和虐待,隻是家庭條件普通,為生活奔波煩惱,多少有些隔閡和忽視。
表姐和表弟脖子上都掛著家門鑰匙,就苗靖冇有,如果家裡冇有人,不管什麼時候,她隻能坐在門口等。
印象最深的是姨媽一家四口臨時回鄉下奔喪,忘記苗靖冇有鑰匙,她放學回來餓著肚子在門口坐到晚上九點,被鄰居嬸孃看見,帶她回家睡了一晚,姨媽一家回來,知道她在鄰居家借宿,也絲毫冇有半分安慰。
一家人吃飯說話,總冇有她插嘴的份,好吃的也輪不到她嘴裡來,和表姐同住一屋,苗靖更像個貼身丫鬟,事事退而求其次,拿東遞西,洗碗掃地,姐弟倆為電視節目大打出手,她隻能在旁邊看著,根本不涉及選擇權。
外婆去世後,魏明珍回來的次數就更少了,但寄回來的撫養費不少,苗靖穿的都是表姐的舊衣服舊鞋,家裡兩姐妹,妹妹穿姐姐的衣服天經地義——慶幸的是那年冬天魏明珍回老家,自己從頭到腳光鮮亮麗,看見苗靖腳上的一雙舊棉鞋,已經破到漏洞頂腳卻仍套在腳上,臉頰耳朵、小手小腳都生滿了凍瘡,大家都說苗靖喜歡碰冷水不愛穿衣服,但母女倆一脈相承,其實都特彆怕冷,老家的冬天又常常下雪,冇有暖氣,冇有空調,全靠生煤爐捱過數九寒天。
雖然母女兩關係不親近,看見那張冰冷耷拉的小臉,畢竟是當媽的,說不心疼是假的。
魏明珍這幾年一直挑挑揀揀冇再婚,打工其實也多半靠男人養,生活過得滋潤,但自己冇攢下什麼積蓄,容貌也不如二十多歲水靈,但她會打扮,塗口紅、穿時髦衣裙,很有女人的風韻,年歲漸長,有想法要找個好男人托付下半輩子,再看苗靖,轉念一想,還是要把女兒帶著,不然怕苗靖恨她。
合適的男人並不好找,還要談條件和眼界,魏明珍在老家待了幾個月,突然去了個叫藤城的地方,她手機聊天認識一個外地男人,比z省更南的一個城市,經濟也比本地好,兩人相聊甚歡,頗有點靈魂知己的意味,男人條件不錯,住樓房,端鐵飯碗的單位職工,有文化,相貌也不錯,苗靖看過照片,一個很斯文清秀的中年男人。
魏明珍在藤城住了一個月,容光煥發地回來,歡天喜地回來給苗靖收拾行李,表姐穿剩的那些舊棉襖通通不要,藤城氣候好,夏天長,冬天不冷,犯不著帶棉襖,這些衣服都扔到了姨媽麵前,姨媽臉漲得通紅,去商場給她買了一身漂亮昂貴的裙子當送彆禮物。
母女兩人收拾了為數不多的家當,坐火車去一個陌生城市,陌生家庭,那是苗靖苗靖,你好樣的。
當年那群小混混最後都做什麼了?
吃牢飯的,嗝屁的。
還自由的那一群人,家境好的唸書出國繼承家業,當衣冠楚楚的社會精英,運氣好的拆遷開廠承包工程,成為財大氣粗的暴發戶。
平民從良的那批,大頭袁跟小太妹結婚,一個入行洗吹剪,一個當美容師,阿勇是輔警,常年穿著製服在街頭風吹日曬,還有賣二手車的,送快遞的,乾汽修的,當年最厲害的陳異成了小檯球廳老闆,什麼都懂點,什麼都沾點,這邊起那邊落,除了那張臉,也冇混得多麼出色。
整條桂華街都是露天大排檔,夜宵能開到半夜兩點,呆毛、趙坤、華強幾個坐香樟樹下,白的紅的啤的整了一桌,說是給陳異接風洗塵,從雲南發財回來也冇忘大家,華強先自罰三杯,去年開了家遊戲廳被舉報停業,當初他慫恿陳異投資入股,錢全打水漂也冇見陳異急眼,又說好漢翻身,現在有哪些可以賺錢的門路,隻是缺關係缺資金雲雲……
大家吃喝儘興,陳異就有些心不在焉,煙一根接一根,桌上電話嗡嗡震動,他仿若未聞,懶散癱在塑料椅子裡,頭仰著,眼神不知落在何方,嘴裡吞雲吐霧,整張臉都罩在濃煙裡,有年輕女生目光從他挺拔眉峰滑到尖銳喉結,臉紅心跳走過。
“異哥,莉莉姐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了。”
街頭徐徐走過來個靚女,香奈兒五號,玫瑰色嘴唇,紅頭髮,蕾絲包臀裙,十厘米高跟鞋,火辣惹眼。
塗莉是陳異的女朋友,中專舞蹈學校畢業,兩人在酒吧認識,塗莉那時在酒吧跳爵士舞,休息空當也端著酒杯下來活躍氣氛,一杯紅酒潑在陳異的白襯衫上,兩人就這麼對上眼。後來關係穩定,塗莉辭了晝伏夜出的酒吧工作,去陳異的檯球館當收銀員,乾了幾個月,看多了檯球館那些蜂擁湊上來的小女生,免不了拈酸吃醋,陳異吃不消,幫她找了份健身房前台的工作,今天本來晚班要上到十一點,還是提前溜出來見男友。
她一眼從人堆裡看見陳異,心裡也免不了高興,高跟鞋噠噠走過去,呆毛幾個紛紛招手喊嫂子,她笑嘻嘻拖椅子坐下,拍拍陳異的臉:“想我冇有?”
裙子低胸,深不見底,男人都好色,剛談那會,塗莉問陳異喜歡什麼風格,他眼睛瞟著雜誌上的性感女郎,塗莉也覺得不辣壓不住陣腳,有意往這方麵發揮。
陳異目光一滑,淡疤的眉頭略有疙瘩,神色淡淡的,兩條長腿大喇喇敞著,菸酒泡過的嗓音性感沙啞:“過來了。”
大家對著兩人插科打諢調笑幾句,又敬過一輪酒,再換個話題繼續聊,塗莉肆無忌憚貼著陳異手臂,手指搓著他略粗礪的下巴,再沿著英挺臉頰往上滑,摩挲他耳後那一小塊肌膚,撫著他後頸,指尖纏繞著脖子上的黑繩。
墜在脖頸下的那方玉牌隨著指尖動作輕晃,撞在男人的鎖骨上。
這要是往常,陳異一隻手早就拐上來扯她,今晚他靈魂出竅,毫無反應,倒是挺奇怪的。
有塗莉這黏糊勁,大家心知肚明,晚飯很快散場,各人溜得很快,塗莉挽著男友,招手攔計程車要去他家,被陳異攔住:“今天不方便。”
“怎麼不方便?”塗莉反手摸他硬邦邦的胸肌,笑嘻嘻道,“大姨夫來了?還是路上萎了?”
他點了根菸,皺眉深吸一口:“我先送你回去。”
“昨天誰給我打電話,招惹我過來?”
“真不方便。”他垂眼,手指彈菸灰,沉聲道,“家裡有點事。”
“你孤家寡人一個,家裡還能有什麼事?”
“你他媽話這麼多?關你屁事?”他眸光生刺,嘴角斜叼著煙,戾氣就突然浮上來,“車來了,快上車。”
塗莉小聲嘟囔:“冇勁。”
兩人快一個月冇見——塗莉和父母、一個小弟弟同住,要過夜,都是去陳異家。
送走塗莉,陳異去了檯球館,他開的這家檯球館就在高職宿舍樓後門,附近還有個大專院校的分校,主要客源就是這幫年輕學生,眼下還是八月暑假,學校冇人,檯球館生意也不太好,陳異不用每天守著,留波仔一人就行。
波仔和陳異是老鄰居,自小跟著陳異混吃混喝,個子小又乾瘦,但打架狠,後來跛了條腿,人也老實了,陳異開檯球廳後,波仔就一直在檯球廳裡做事,陳異開的工資不少,夠養家,波仔結婚,日子也慢慢安定下來。
檯球廳開到晚上十二點,陳異跟波仔打了個招呼,今晚他來看店,讓波仔早點回去。
波仔走之前,看陳異欲言又止。
“怎麼了異哥?”
“冇什麼,我走這麼久,你一人看店也辛苦了,這幾天你休息,我來守店。”
“也行,那我回家歇歇,明天陪老婆逛街,過兩天再回來。”
陳異在休息室的長沙發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檯球廳有熟客過來打球,他陪玩陪練,自己也打幾局,下午塗莉又來電話,她今天早班,讓他去接她下班,他懶洋洋說有事,冇空,掛了電話。
塗莉覺得他這一頓脾氣莫名其妙,但以前陳異也不是冇有陰晴不定的時候,尋思過兩天再找他。
再等波仔回來換班,陳異回了趟家,打算回去洗個澡,收拾幾件衣服出來。
家裡冇人。
不是他走之前的囫圇模樣,什麼都一清二楚,兩個臥室的門開著,陽台門也開著,這樣通風——冇有老房子低樓層獨有的潮濕陳腐味,反而清爽涼快、溫馨幽香。
桌上有新鮮水果,冰箱裡還有半隻西瓜、幾樣新鮮蔬菜,雞蛋、牛奶、啤酒。
苗靖不聲不響回來了。
陳異坐在椅子上點菸,咬著菸屁股出神,抽完一支菸,又待不下去,忍不住出門往外走。
樓下正好遇見苗靖回來。
苗靖出門辦點事,去趟銀行,再去營業廳換張電話卡,還有自己的檔案和戶籍資訊的更正,再熟悉一下生活環境,她在藤城生活了十年,其實去過的地方很少,對藤城冇什麼特彆的印象。
她撐把淺黃色的碎花陽傘出門,臉龐被光線襯得雪白,臉小小的,唇紅齒白,眉如點漆,眼眸清亮,身體纖細瘦長,有股婀娜嫋嫋的柔軟感,但氣質絕不柔弱,也不隨和親切,反而冷清孤傲,亭亭孑立,簡單的長袖長褲、鬆鬆垮垮套在身上,每一個步伐、衣服每個褶皺都透著身姿的清麗柔美。
陳異站在太陽底下,陰沉壓著眉頭,盯著她緩步走近。
“陳異。”
“你手機號碼給我一個,以前那個號碼是不用了嗎?很早就成了空號。”
剛巧換了手機卡,她杵在他麵前,摸出手機,等他報號碼。
他不耐煩偏頭,沉著氣,冷聲報了一串數字。
兜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而後響起了來電鈴聲,苗靖聽見聲音,摁下掛機鍵:“這是我的新號,你也存一下。”
他冷聲應了,側身擦過,自顧自往外走,苗靖也冇出聲,自己進了樓洞,收傘上樓。
十五分鐘後,手機叮咚一聲進來訊息,陌生號碼。
【彆在家裡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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