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張大壯就揣著兩萬塊錢，坐上了村頭李大爺的牛車，晃晃悠悠地往鎮上趕。
清晨的鄉間小路，空氣裡都是泥土和青草的香氣，路邊的狗尾巴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張大壯心裡盤算著，今天得把家裡的三大件給置辦齊了，再給爹孃扯幾身好布料，剩下的錢，就給沈嫂子買件新衣裳。
一想到沈雨曼那洗得發白、領口都起了毛邊的舊衣服，還有她穿著那身衣服在灶台前忙碌的溫柔模樣，張大壯的心裡就熱乎乎的。
到了鎮上，最大的百貨商場門口，正用高音喇叭放著震耳欲聾的流行歌曲。
張大壯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家電區。
一排排嶄新的大彩電、雙開門冰箱、滾筒洗衣機，在明亮的燈光下閃閃發光，看得人眼花繚亂。
一個穿著西裝、頭髮抹得油光鋥亮的男人，正叉著腰，對著一個女櫃員訓話，聲音尖利得像在殺雞。
“蘇雅！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這個月你要是再開不出一單，就立馬給我捲鋪蓋滾蛋！我們這裡不養閒人，更不養花瓶，聽懂了冇有？”
那叫蘇雅的女櫃員，低著頭，攥著衣角，肩膀微微顫抖著，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張大壯的目光落在那女櫃員的臉上，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那張臉，白皙清秀，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一雙杏眼，此刻雖然盛滿了委屈，卻依舊清澈動人。這不是他高中時候的班花，蘇雅嗎？
那時候的蘇雅，是所有男生心裡的白月光，成績好，人長得漂亮，性格又溫柔。張大壯那時候還是個悶葫蘆，隻敢在後麵偷偷看她。
冇想到，幾年不見，她竟然在這裡做起了櫃員，還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
油頭領班罵爽了，一扭頭，看見張大壯這個穿著一身粗布衣褲、腳上還沾著點泥點的“鄉巴佬”，正傻愣愣地看著這邊，臉上的鄙夷更濃了。
“看什麼看？冇見過城裡東西啊？”他冇好氣地嚷嚷道，“這裡的空調，風可比你家房頂的窟窿大，要不要來一台涼快涼快？”
周圍幾個櫃員都捂著嘴偷笑起來。
蘇雅聽到這邊的動靜，抬起頭，當她看清是張大壯時，那雙漂亮的杏眼裡，瞬間閃過一絲驚慌和窘迫，臉“刷”的一下就紅了，下意識地就想躲。
可職業素養還是讓她走了過來，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張大壯？是你啊。你……你想看看什麼？”
“我來看看電視。”張大壯的眼神，從她那泛紅的眼圈，落在了她那雙交織在身前的手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很是秀氣，可手背上卻佈滿了細小的裂口和紅腫的凍瘡，與她那張秀氣的臉蛋格格不入。
張大壯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了？”他下意識地問道。
蘇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把手縮到身後，窘迫得臉都快埋到胸口裡去了：“冇，冇什麼，冬天洗衣服凍的。你，你還是看電視吧。”
“喲，還聊上了？”油頭領班陰陽怪氣地走了過來，繞著張大壯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頭牲口，“我說蘇雅，你該不會以為，你的老同學能幫你開單吧？你問問他，他兜裡有二百塊錢嗎？還看電視，他看得起嗎？”
這話說得實在太刻薄，蘇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嘴唇，對著張大壯，滿是歉意地小聲說：
“對不起啊大壯，你彆理他，我帶你去彆處看看。”
“不用。”
張大壯搖了搖頭。他甚至都冇看那領班一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麵前一整排的家電，然後伸手指了指最右邊那台掛在牆上、尺寸最大的液晶電視。
“這個，多少錢？”
蘇雅愣了一下，還是儘職地介紹道：“這，這是最新款的，七十五寸，要八千八。”
油頭領班嗤笑一聲，抱起了胳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聽見冇？八千八！把你家那頭牛賣了都不夠！”
張大壯冇理他，又指向旁邊一台銀色的雙開門大冰箱：“那個呢？”
“那個是海爾的，五千二。”蘇雅的聲音更小了。
“還有那個空調，對，就是製冷效果最好的那個。”
“那個是格力的，一萬二。”
蘇雅每報出一個價格，油頭領班臉上的嘲諷就濃一分。周圍看熱鬨的人也越來越多，對著張大壯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鄉下人是來搗亂的吧？”
“問了半天，肯定買不起。”
“你看那領班的臉，都快撇到天上去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大壯轉過頭，終於正眼看向了蘇雅，語氣平淡卻清晰地說道：
“剛纔我指的這三樣，我全要了。”
一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油鍋裡丟進了一滴水，整個家電區瞬間就炸了！
所有嘲笑的聲音，戛然而生！
油頭領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眼珠子瞪得溜圓，結結巴巴地問：“你，你說什麼？”
蘇雅也猛地抬起頭，那雙濕漉漉的杏眼，寫滿了不敢置信：
“大壯，你，你彆開玩笑，這加起來要兩萬六千塊呢！”
“我冇開玩笑。”張大壯看著她，認真地補充了一句，“刷卡，業績，全都算你的。”
說完，在所有人石化般的目光中，他從自己那個土氣的布兜裡，掏出了一遝用牛皮筋捆著的、嶄新的百元大鈔，往櫃檯上一拍，又掏出了一張銀行卡。
“現金不夠，剩下的刷卡。”
“嘩——”
人群徹底沸騰了！
“我的天！這人是扮豬吃老虎啊！”
“一出手就是兩萬六，眼睛都不眨一下！”
“剛纔那個領班不是還說人家買不起嗎？這臉打的，啪啪響啊！”
油頭領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開了染坊一樣。他死死地盯著櫃檯上那遝錢和那張銀行卡，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鞋底抽了幾十個耳光。
蘇雅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張大壯，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看著他遞出銀行卡的沉穩動作，眼前的這個男人，和記憶裡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自卑的農村少年，彷彿是兩個人。
一股暖流，混雜著委屈、感激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猛地衝上鼻腔。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兩顆晶瑩的淚珠，不受控製地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愣著乾什麼！還不快給這位先生開票！”
油頭領班最先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上前，滿臉堆起菊花般的笑容，一把推開蘇雅，搶著要去接張大壯的卡，“先生，您這邊請！我親自給您辦！”
張大壯手一縮，避開了他那雙油膩的手，眉頭微皺。
“我說了，業績算她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油頭領班的笑容僵在臉上，尷尬地搓了搓手，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您說得對，都聽您的！”
蘇雅回過神來，胡亂地用手背抹了把眼淚，連忙接過銀行卡，聲音還帶著一絲哭腔：“大壯，謝謝你。”
“同學一場，應該的。”張大壯淡淡地說道。
很快，手續就辦好了。
張大壯看著那三張提貨單，卻犯了難。這麼多大傢夥，怎麼弄回村裡，是個大問題。
蘇雅看出了他的難處，主動說道：“大壯，我們商場有送貨服務的，不過送到你們村裡，可能要加點運費。”
“冇事，錢不是問題。”
就在這時，蘇雅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臉上露出一絲喜悅：“正好快到我下班時間了。大壯，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我，我想請你吃頓飯，可以嗎？”
她看著張大裝，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和羞澀。
張大壯還冇來得及回答，旁邊那個油頭領班卻突然開了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哎呀，蘇雅，真不巧。今天晚上，咱們整個家電區都要加班盤點庫存，誰都不能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