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算盤珠------------------------------------------，姐姐董玲到底冇去鎮上的初中。。那天，村支書在院門口喊：“老董！你家大妮子的入學通知！”爸在修犁頭，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接過那張薄薄的、印著紅字的紙，看了很久。媽在圍裙上擦著手，也湊過來看，兩人誰都冇說話。隻有那張紙，在風裡微微地抖。，火光照著她低垂的側臉，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董慧蹲在旁邊剝蔥，一根一根，剝得極慢，蔥皮撕成長長的、透明的絲。她能聽見灶膛裡柴火畢剝的聲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還能聽見，一種更巨大的、沉默的碎裂聲，在姐姐身上，也許也在爸媽心裡。，空氣比平時更滯重。窩頭擺在粗瓷盤裡，玉米糊糊冒著熱氣，鹹菜絲切得細細的。爸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冇抬頭，聲音從碗沿後麵悶悶地傳出來：“鎮上……路遠，得住校。學費、飯票、鋪蓋……又是一筆開銷。”，用筷子把糊糊攪了又攪，就是不往嘴邊送。，筷子尖在碗裡無意識地劃著圈。“咱家這情況……”爸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最後隻歎了口氣，“先緊著狗娃，他身子弱，離不得人。你……你就在家，幫你媽多乾兩年活，帶帶慧慧和狗娃。女娃子，認得幾個字，會算個賬，也夠用了。”“夠用了”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卻像三塊石頭，砸在泥地上，悶響。，在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下麵，極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她還是冇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蚊蚋。，忽然覺得那粗糲的、帶著點酸味的食物，怎麼也咽不下去，堵在喉嚨口，沉甸甸的。她看向姐姐。董玲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哭，也冇有爭辯，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可董慧看見了，姐姐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兩姐妹並排躺在炕上。月光從破了洞的窗戶紙漏進來，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投下一小塊不規則的光斑。董玲麵朝牆壁，一動不動，呼吸聲又輕又淺，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看著黑暗裡模糊的房梁。她想起姐姐挖野菜時望著土路發呆的樣子，想起姐姐偷偷藏在枕頭底下、邊角都捲起來的舊課本，想起姐姐曾指著課本上的圖畫，小聲告訴她：“慧慧，這是火車，能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姐。”董慧在黑暗裡，極輕地喚了一聲。，也冇應。“姐，”董慧又說，聲音更輕了，像怕碰碎了什麼，“火車……是啥樣的？”
董玲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董慧以為她睡著了，才聽見她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碾碎後的疲憊：“……不知道。我也冇見過。”
說完，她翻了個身，把薄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頭。
董慧不說話了。她知道，那列能跑到好遠好遠地方去的“火車”，今天晚上，在姐姐心裡，咣噹咣噹地開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姐姐的輟學，像一把冰冷的尺子，在董慧心裡量出了“女孩”兩個字的具體重量。 那重量，是幾袋糧食，是一遝飯票，是被褥的棉花，是“先緊著狗娃”後麵那句冇說出口的、理所當然的“你是個女娃”。
家裡的算盤，有時會被爸拿出來，撥得劈啪響。算今年的收成，算要還的零碎小債，算那一萬二還差多少。褐色的木框，黑色的算珠，在爸粗糲的手指下上下滑動，發出清脆又枯燥的聲響。董慧蹲在旁邊看，那些珠子在她眼裡，一會兒變成糧倉裡的玉米，一會兒變成弟弟的藥費，一會兒又變成姐姐那雙洗得發白的、不再能去上學的舊布鞋。
一顆珠子，就是一個選擇。一顆珠子滑向這邊，就意味著另一邊，有什麼東西，被無聲地捨棄了。
媽開始帶著董玲做更重的活。紡線，織布，納更厚實的鞋底，準備一家老小過冬的衣物。董玲學得很快，手指穿梭，動作麻利，臉上依然冇什麼表情，隻是話更少了。她不再看那些舊課本，而是仔細地、沉默地，把自己嵌進一個“能乾的長姐”、“得力的幫手”的模子裡。
有時候，董慧會看見姐姐停下手中的活計，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空茫。但隻是一瞬，很短的一瞬，她就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出神，隻是董慧的錯覺。
隻有一次，董慧去後院抱柴火，看見姐姐一個人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就是弟弟差點被抱走的地方。姐姐仰著頭，看著槐樹剛剛冒出嫩芽的枝丫，風吹過，葉子發出極細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董慧看見，姐姐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好像在念著什麼。然後，一滴很亮的東西，飛快地從她眼角滑下來，冇入衣領，消失不見。
董慧抱著柴火，站在原地，冇敢過去。她忽然覺得心裡很難過，一種說不清楚的、憋悶的難過。她還不完全明白“命運”這個詞的意思，但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一種看不見的、巨大的東西，像村口那盤沉重的石磨，緩緩地、無可阻擋地轉動著。姐姐被它碾過去了，無聲無息。而她，小小的董慧，就站在這石磨的旁邊，看著。
下一個，會是誰呢？
她打了個寒噤，抱緊懷裡的乾柴，匆匆轉身回了屋。灶膛裡的火正旺，媽在熬粥，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媽疲憊的麵容。弟弟董瑞坐在小凳子上，玩著一塊光滑的石頭，眼神依舊有些呆滯。
生活的碾子，還在吱吱呀呀地，緩慢地，一刻不停地，向前轉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