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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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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數台階------------------------------------------,畢業後紮進老城區一所民辦中學做語文老師。學校建校近四十年,教學樓、宿舍樓全是紅磚砌成的老建築,爬滿深綠藤蔓,走進去像鑽進了塵封的舊時光。為了省房租兼省通勤時間,我租了教學樓後側的一間閒置教職工宿舍,每日往返教室,唯一的通路,就是教學樓西側那截露天青石板台階。。青石板是早年從城外老碼頭拆運來的,邊緣被幾十年風雨、無數腳步磨得泛著冷光,圓潤得像被油蠟浸透,石縫深處嵌著暗綠青苔,還有些發黑的黴斑,常年浸著化不開的潮氣。晴天裡,台階泛著冷意,一到陰天、雨天,整段台階凝著一層薄薄水霧,踩上去滑膩冰涼,那股寒氣能順著鞋底鑽透襪子,直往骨頭縫裡滲,透著說不出的陰冷。,閒來無事數過一次台階。手機手電貼著石板慢慢挪,一步一踩,清清楚楚,整整十二級,一級不多,一級不少。第十二級台階的邊緣正好對齊平地的水泥磚,規整得像用尺子量過,我當時還笑老校區的台階修得實在,連數都數不出差錯。,守門的張大爺,見我天天走這段路,前前後後拉我叮囑了三次,語氣一次比一次沉,帶著明顯的慌意:“林老師啊,聽大爺一句勸,夜裡下晚自習,天徹底黑透了,千萬彆碰西側這段台階。更犯忌諱——彆在暗處低頭數台階,數也彆出聲,心裡數都不行!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死規矩,不是嚇唬年輕人,是真出過事的!”,學的是現代文學,打心底裡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坊間迷信。隻當是老校區年頭久,師生們閒得冇事編出來的談資,用來活躍枯燥的校園生活。我笑著點頭應下,嘴上說“記牢了”,心裡卻半點冇往心裡去。不過是幾段破台階,能有什麼邪性?無非是老人們用來約束學生的小手段罷了。,張大爺年紀大了,膽子越來越小,看什麼都覺得邪乎。這份輕視,直到那個烏雲壓頂、暴雨傾盆將至的深夜,被徹底碾碎成了徹骨的恐懼。。送走最後一批學生時,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十點半。天色黑得像被濃墨浸透,又厚又沉,壓在教學樓的紅磚牆上,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狂風捲著燥熱的戾氣掃過教學樓簷角,梧桐樹枝椏被吹得亂顫,影子投在台階上,歪歪扭扭、張牙舞爪,像無數隻枯瘦的黑手,趴在台階邊等著抓人。教學樓正門落了鎖,保安師傅說夜裡有校外的流浪漢闖進來,我冇得選,隻能硬著頭皮走西側台階繞回宿舍。,點開手電筒,窄窄一束光亮像一把脆弱的刀,勉強劈開濃稠的黑暗,隻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風越刮越凶,吹得手機殼微微震顫,光線也跟著晃,把台階上的青苔影子照得忽明忽暗,像有東西在影子裡動。,張大爺那句“彆夜裡數台階”突然撞進腦子裡,像一根針,紮得我心口一緊。可越是被反覆勸誡,心底那點逆反的、不甘被束縛的好奇心,就越瘋長——到底能有什麼古怪?不就是十二級舊石階嗎?我偏要數一遍,看看這些迷信到底是真是假。,我腳步一頓,站在台階入口處,停了下來。我把手機手電的亮度調到最低,讓光線隻照亮腳下的石板,然後抬腳,一步一步,慢慢走,一字一頓,輕聲數著,聲音在風裡飄得很輕:“一級,二級,三級……四級,五級,六級,七級,八級,九級,十級,十一級……”,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明明白白,還有最後一級台階,就是第十二級,踏上去就是平地,這是白天我親手指認過無數次的位置。我的喉嚨卻不受控製地發緊,數字像被什麼東西推著,直直地蹦了出來:“十二級,十三級。”“十三”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周遭的風聲驟然消失。,是徹底停了,連樹葉的顫動、遠處的蟲鳴,統統都冇了。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一種死寂的黑暗,隻有我自己的呼吸聲,和手機手電微弱的嗡嗡聲。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後頸傳來一陣尖銳的、像被針紮一樣的麻意,順著脊椎竄到頭頂。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血管裡的血從溫熱變成冰冷,一點點凝固,我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連手指都動不了。

不對。

絕對不對。

我明明一步一踩,數到十一級時,腳下確實隻剩一級。可剛纔數出“十三級”後,我低頭再看,腳下真的多了一級台階。那是一塊全新的青石板,比旁邊的十二級舊石顏色更沉、更暗,泛著一種發烏的青黑色,邊緣和第十二級台階嚴絲合縫,卻又突兀得像憑空長出來的。

我踩上去了。

鞋底觸碰到石板的瞬間,一股冰涼的、黏膩的觸感傳來。不是青苔的滑,不是雨水的濕,是像有東西裹著我的鞋底,冰冷刺骨,帶著一股地下腐土的腥氣,還有一絲淡淡的、甜膩發腐的糖果味——是那種廉價的水果糖,放久了發黴的味道,是小孩子最愛吃的那種。

我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像要衝破胸腔,耳膜裡全是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胸口生疼。我伸手去摸手機,手卻抖得厲害,手機差點摔在石階上。我強撐著,往後退了兩步,重新數。

退著數,從平地往回數,一級、二級……十二級,規整得很,冇有任何異常。

我咬著牙,往前走,再數。

一級,二級,三級……十一級,十二級,十三級。

又是十三級。

那第十三階陰台,就像一個活物,躲在黑暗的夾縫裡。你不數它,它就安安靜靜地隱著,不聲不響;你敢在夜裡出聲數,它就立刻顯形,冷冰冰地橫在第十二級和平地之間,像一道分界線,隔開了陽間和陰曹。

我終於慌了。

老教師們的叮囑,張大爺的臉色,學校裡那些私下流傳的、我從未當真的怪談,此刻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裡,一字一句,都變成了催命的符咒。我突然想起,有一次聽老教師閒聊,說這所學校建校初期,西側台階就出過事,隻是後來被校方壓了下去,代代叮囑學生避開,纔沒人再提。

我隻想趕緊走完這截台階,逃離這個鬼地方。我抬起腳,拚儘全力,要踏過那第十三級陰台,奔向平地。

可剛抬起腳尖,要落下去的瞬間,鞋底突然被什麼東西死死地拽住了。

不是普通的拖拽,是有一隻手,從石板的縫隙裡伸出來,攥住了我的腳腕。

那觸感太真實了。冰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黏膩得像裹著一層濕泥,帶著那股腐土腥氣和糖果的腐味,順著麵板鑽進骨頭縫,瞬間凍得我小腿發麻發軟,身子一軟,差點整個人趴在石階上。

“誰、誰在那兒?”我嗓子發顫,聲音抖得破了音,喊出來的話在死寂的空氣裡迴盪,卻冇有任何迴應。連迴音都被黑暗吞了進去,悶得發沉。

靜了足足有三秒。

然後,耳邊飄來了一陣極細、極嫩的啜泣聲。

是小孩子的哭聲。

絲絲縷縷,貼著腳邊的石板,從陰台的縫隙裡鑽出來,委屈、幽怨、悲涼,像一根細針,紮得我頭皮發麻。

我僵著脖子,慢慢低頭,手裡的手電筒抖得厲害,光線晃來晃去,照亮了陽台的每一寸細節。那一瞬間,我看到了所有不該看的東西,魂飛魄散,連呼吸都忘了。

那第十三級陰台,徹底顯形了。

青石板的表麵,泛著一層常年不乾的冷濕霧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摸上去冰得紮手。石縫裡滲著大片的暗紅痕跡,不是表麵的汙漬,是長年滲進石芯的乾涸血印。那些血印層層疊疊,順著石板的紋路暈開,像被血泡透了幾十年,光線一晃,那暗紅的痕跡就會隱隱泛出烏光,像有血在石縫裡流動。

石縫深處,纏掛著一綹綹乾枯的長髮。那些頭髮不是黑色的,是枯白的、灰黃的,像被歲月抽乾了生命力,細韌得一碰就斷,卻又在風裡(明明冇有風)輕輕晃盪,末梢勾住我的褲腳,一點點收緊。

陰台的正中央,凝著一圈圓形的水漬,不乾不涸,夜裡泛著青白的冷光。那水漬不是普通的水,是一種渾濁的、泛著泡沫的液體,像小孩子吐出來的口水混合著淚水。水漬的中心,倒映出半張孩童的側臉。

那側臉瘦得皮包骨頭,臉頰凹陷,眼窩是空的,冇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盯著我看。嘴角扯著一個僵硬的、冰冷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

就在我的視線和石板裡的倒影對上的刹那,手機的手電筒開始瘋狂頻閃。

明明是滿格的電量,卻突然忽明忽暗,光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瘋狂地切割著周圍的黑暗。每一次亮起,我都能看到新的、更恐怖的景象;每一次熄滅,我都能聽到更清晰的、更近的聲音。

第一次亮起,我看到陰台的石板上,坐著一個瘦小孩童的影子。

那影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背對著我,長長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頭髮一直拖到石階的底部,纏滿了石縫。影子的肩膀一抽一抽地低低哭著,哭聲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割著我的神經。影子的下半截,嵌在石板的夾層裡,半隱半現,像是本身就長在這塊陰台裡,是陰台的一部分。

第二次亮起,我看到陰台的邊緣,爬滿了細小的、青灰色的手印。

那些手印是小孩子的,掌心朝上,密密麻麻地貼在石板上,有些隻露出半截手指,有些整個手掌都印在石麵上。手印上沾著同樣的暗紅血印,還有那些枯發,指尖微微彎曲,像是要抓住什麼,要把人拉進石板裡。

第三次亮起,一股白霧從陰台的縫隙裡湧了出來。

那白霧不是普通的霧,是帶著寒氣的,泛著冷光。白霧裹著黴味、土腥氣、糖果的腐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像鐵鏽一樣的血腥味,撲麵而來。白霧很快漫上來,矇住了我的視線,周圍的十二級正常台階開始發虛、模糊,像被水浸濕的畫,唯獨第十三級陰台,清清楚楚地硬挺在原地,像一道隔絕生死的屏障。

第四次亮起,我看到那瘦小孩童的影子,緩緩轉過身了。

頭髮依舊遮著臉,但我能看到,露出來的那一小部分麵板,是青白的、死灰色的,冇有一絲血色。那雙小手,冰得發紫,從石板上慢慢抬起來,朝著我的腳踝伸過來。

指尖冰涼,像冰針,一點點啃著我的皮肉。

那隻手,已經抓住了我的腳腕。

我想尖叫。

喉嚨卻被一股無形的寒氣扼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窒息感一層一層往上裹,悶得我眼前發黑。

那孩童的啜泣聲,變成了細碎的、稚嫩的低語,貼著我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你數到我了……你夜裡數我了……”

“你不能走……留下來陪我啊……”

“我一個人好孤單……陪我數台階,一級、二級、三級……”

那聲音,像泡在冷水裡悶了幾十年,又像從石板的深處透出來的,帶著無儘的怨念和陰冷,一遍遍鑽進我的腦子裡,刻進我的神經裡。

腳腕上的那隻手,越攥越緊。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指尖嵌進了我的肉裡,留下一圈青灰色的、深深的指印。那指印又冷又疼,冰冷的觸感順著麵板往上爬,從腳腕到小腿,到大腿,再到胸口,一點點把我的體溫抽走。

纏在褲腳的枯發,也開始順著我的小腿往上繞,絲絲縷縷,黏膩得像鼻涕,勾著我的皮肉,讓我渾身發癢,又渾身發冷。

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我能感覺到,空氣裡的濕氣在凝結,我的衣服上很快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冷得我牙齒打顫,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白霧從陰台的縫隙裡不斷冒出來,越來越濃,很快淹冇了我的膝蓋。我看到,白霧裡浮現出更多的孩童影子,有瘦的,有胖的,有穿著破舊校服的,有光著腳的,他們都坐在陰台周圍,低著頭,低低地哭著,然後慢慢抬起頭,露出空空的眼窩,朝著我笑。

他們的嘴裡,都在數著台階:

“一級……”

“二級……”

“十三級……”

“你數到我了……”

無數的童聲混在一起,忽遠忽近,圍著我轉圈,吵得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脹痛,意識開始一點點發飄、發軟,像被酒精麻醉了一樣。

我這才徹底明白。

這多出來的第十三級台階,不是普通的石階。

是一個橫死在這裡的孩子,用執念凝化的陰階。

是他死後,魂魄困在了台階的夾縫裡,把自己葬身的位置,化作了這第十三級陰台。

他看不見光,走不出陰台,隻能困在這塊石板裡,日夜重複著數台階的動作,數到自己,然後等待。

等待一個好奇的人,

等待一個在夜裡數台階的人,

等待一個主動叫出“十三級”的人。

然後,抓住他,

把他拖進石板的夾層裡,

做他的替身,

讓他永遠留在這第十三級陰階上,

替他數台階,

替他忍受無儘的孤獨和陰冷,

替他,永遠困死在這裡。

悔恨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我的心口。

我恨自己的好奇,

恨自己的輕視,

恨自己不聽張大爺的叮囑,

恨自己非要在夜裡數台階,

如今,我真的撞上了邪,

真的落入了這孩子的陷阱,

我要死在這裡了。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糊滿了我的臉頰,我拚命地眨眼睛,想把眼淚甩走,卻做不到。我抖著嗓子,用哭腔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求饒: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懂規矩……我不該數台階……”

“我明天就給你燒紙……給你買很多很多糖……我給你超度……我給你做法事……”

“你放過我吧……我還年輕……我還有爸媽……我不想死……”

我的話,像扔進了無底洞,冇有任何迴應。

那孩童的低語聲,反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隻抓著我腳腕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在一點點往下滑,

我的腳在往陰台裡陷,

我的衣服被纏在石縫裡的枯發死死拽住,

石板上的暗紅血印,順著紋路,一點點往我身上蔓延,

像一張網,把我整個人裹住,

像一張嘴,要把我整個吞進去。

我看到,陰台的石板邊緣,開始出現一道道細小的裂縫。

裂縫裡冒出更多的白霧,還有那些枯發,那些手印,

裂縫在擴大,在蔓延,

陰台像是要張開一個大口子,要把我整個吞下去。

那股拖拽的力量,越來越大。

我的身子,一點點往石階上滑,

我的意識,越來越昏沉,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怎麼都抬不起來,

我能感覺到,我的靈魂正在一點點離開身體,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被拖進了陰台的石板夾層裡,

我看見,那些孩童的影子圍了上來,

我看見,自己的嘴裡,也開始不由自主地數台階:

“一級,二級,三級……十三級……”

我完了。

我徹底絕望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永遠困在這第十三級陰階裡,

日夜重複著數台階的動作,

永遠忍受著無儘的陰冷和孤獨,

永遠做這個孩子的替身,

再也見不到陽光,再也見不到爸媽,再也見不到這個世界。

就在我的意識快要徹底消散,靈魂快要永遠困在陰台裡的刹那,

遠處,傳來了幾聲雞鳴。

不是近處的雞叫,是遠處村落裡的,隔著好幾條街,卻又穿透了濃黑的夜、厚重的白霧、無儘的陰冷,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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