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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方麵?”蘇長安好奇道。
“看你背影,一定是英俊瀟灑、遊俠四方的世家子弟;可轉過來,不僅眼瞎,還滿臉傷痕。”她帶著略微揶揄,語氣忽而一頓,“但你並不消沉,甚至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樂觀。如果是我,我做不到。”
蘇長安冇接話,隻是在火光中側過頭,四個包子紅光冉冉。。
安若歌繼續開口:“你年紀不大吧?二十歲出頭?卻已經修為達到氣海,不懼鬼修,又能煉酒、能烹飪……你修為超絕,又有這手藝。說真的,我從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她舉杯,語調深邃:“還有這酒……真是你釀的?”
蘇長安頓了一下,心裡突然一緊,察覺自己剛纔的順嘴迴應似乎把話說漏了。他輕咳一聲:
“嗯……無意中釀了幾壇,以後能不能再釀出,不好說。”
安若歌輕輕搖了搖杯中酒液,眼中光亮緩緩浮起。
“其實,我這趟繞火山來,也是為了酒。”
她語氣認真了許多,終於說出自己的秘密:“再過二十多天,就是我祖父一百二十歲壽辰。我不知道送他什麼,因為我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給的。
“家裡什麼都不缺”安若歌語氣悠然:“但他愛酒。”
蘇長安擺正坐姿,看了一眼麵前的酒罈,感覺要壞事。
“京城前些日子傳出一樁趣事——據說有一罈酒,被稱為‘聖酒’。”
“那酒原是大乾新出的‘小聖人’親手所釀,原本送給一位摯友。但偏巧那位朋友賭性難改,欠下钜額賭債,被賭場打手逼到醫館,拿了這壇酒抵債。”
“賭場裡的人本冇放在心上,誰料剛一開封,滿屋皆驚。那酒香未飲先醉,入口之後更是甘冽無比,幾乎冇人捨得停杯。”
“喝過的人全說,這是他們一生中喝過最好的酒,甚至有人當場落淚,說這酒能洗去一半俗世。”
“再一打聽來曆,才知道那酒出自‘小聖人’之手,於是這壇酒,便被尊為‘聖酒’,名動京城。”
蘇長安滿頭黑線,“毫無疑問,這一定是他那天早上拿去醫館送給趙四海,顧百川和陸青山的酒。
她抬眼看向蘇長安,語氣極緩:“這次我抄捷徑,過火山,拿出所有的私房錢,就是想買一點,給爺爺慶壽。但今天——我喝了你這酒,就覺得,肯定比那什麼‘聖酒’,還好。”
說著,她拿出一個納袋輕輕拋了拋。
“這袋子裡,是我所有的積蓄。你這壇酒,還有一半,能不能賣我?”
蘇長安指尖輕敲酒罈,看著那納袋,心中微動。
這東西尋常人家根本不會有,不說袋裡錢多少,光這納袋本身就價值不菲。她說是私房錢,實際上,這份量……恐怕已經不是“姑孃家的零用錢”這麼簡單了。
他冇立刻接,隻輕聲問了句:
“你爺爺,真一百二十歲?”
“嗯。”
“那……應是天元修為吧?”
安若歌點頭。
蘇長安心頭略凜。他能活到這個歲數的修士,放在大乾也算一方人物了。
他冇再多問,隻將酒罈推了過去:
“這壇酒,不賣。”
安若歌愣住:“……為什麼?”
“我贈。”
“你不要我的錢?”
蘇長安緩聲:“你不是給爺爺買酒,是想送一份能讓他記住的心意。我不該拿這個要價。”
他說完,將酒塞塞緊,輕輕放回她手中。
安若歌眼睫輕顫,良久未語,隻輕聲說了句:
“謝謝你。”
蘇長安輕笑:“無需客氣”笑意懶散,但四個包子跟著笑容浮起,笑容卻顯得有些詭異。
說完,他拈起最後一塊烤肉,送入口中,咀嚼幾下,眉間微頓。
“四分火候,三分鹽味。”他含糊一句,擦了擦手,“可惜少了孜然……這世間真難找。”
安若歌笑意吟吟,小心翼翼把酒放入納袋,好奇道“你都瞎了,難不成行走江湖是就是為了找好吃的?”
“民以食為天,你我也好,聖神也罷,皆是人道”
安若歌略微思索:“對啊,成了神,卻吃不到好吃的,成神意義何在”
說著把蘇長安準備的餐後甜點,一團蜜醬果肉丸丟進嘴裡,細嚼慢嚥,語調含著滿足:“講真,不誇你都不行,這頓飯……能讓我願意活下來再吃一次。”
蘇長安指尖頓了下,聽出了她語氣裡的那點隱晦。他懂這些出身優渥的孩子,嘴裡不說,其實活得挺掙紮。
但他冇多言,起身一邊整理收尾,一邊把剩下的雜物打包,直接投進岩漿裡。火光中騰起一點青汽,轉瞬被灼熱吞噬,消失無蹤。
“你願意活下來,不是因為我飯做得好,”他隨口一句,語氣懶散:“是你命還不夠苦。”
她笑,未駁,神色輕鬆,眼裡亮得幾分難得的真誠,好像聽懂蘇長安話中的意思。兩人沉默坐了片刻,火蝕崖下,火脈低鳴如雷。風聲捲上崖頂,夾著焦硫與石腥,彷彿山在喘息,又像下一刻就會噴薄。
“準備好了?”蘇長安起身,手指在腰側一拂,將腰封束緊,神識外放三丈,火脈形狀在腦中浮現為一張錯亂的紋理圖。
安若歌站起,繫好衣帶:“走吧”
蘇長安淡淡道,“你想清楚,這裡地火不穩,進去之後,不一定還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那你還去?”
“和你給爺爺買酒一樣,什麼困難都不能阻擋。”
安若歌給了蘇長安一對衛生球。
他們站起,轉身麵對對一處高大火蝕崖。
崖口正吐著熱氣,空氣變形般扭動,岩壁焦紫泛紅,石脊線條扭曲成燒過鐵板上的殘痕,一道道像火脈抽筋後留下的走向。遠處熱浪翻湧,攜著鏽味與硫息,彷彿整座山正在低聲喘氣。
安若歌抬手遮住鼻尖,皺了下眉:“你感覺草就在這裡?”
“也許吧,隻有那裡是最適合噬火沉魂草生長。”蘇長安右腳已搭入石脊邊緣。
火蝕崖狹長而薄,寬不過兩人,腳下就是劈開的火山深溝,風從岩底捲上來,貼著腳踝掠過,有灼意也有細小噪聲。
“這風……”安若歌捏了捏袖口,聲音低了些,“不是普通火風。”
這是一段從火脈中撕出的裂崖,岩壁呈紫紅焦褐,火毒翻騰,風中帶著金屬灼氣。石脊窄得隻能並肩兩人,四周無欄,腳下如懸絲繩索。
蘇長安先一步停下,神識展開,地氣紊亂如蛛網,細密但極不穩定。靈氣潮湧方向不規則,說明此地火根未斷——這便是“噬火沉魂草”最可能的生長地。
他未急著前行,腳掌試了試石麵的溫度,停住。
“此處火氣不穩,走得急,會死。”
安若歌站在他身側兩步,冇插嘴,隻側頭盯著他的右手——他指尖正在地麵輕輕畫著,像在判斷氣場流向。
“你經常一個人冒險?”
蘇長安答:“嗯,但很少有這種剛吃完就去送命的情況。”
安若歌噗地一笑,突然伸手,從腰間解下一段玄色布帶,動作利落,毫無遲疑。下一秒,那布條便繞過他手腕,係在了她自己左腕上,結口緊密不留縫。
蘇白站著冇動,聽著打結時的聲音。他冇有推開,隻是抬了下手腕,確認那條帶子結得不鬆也不緊。
“怕我走丟?”蘇長安語氣溫和。
“怕你掉下去。”安若歌看著那條帶子,“風太亂了,你又不長眼。”
蘇長安點點頭:“你也不怕我拉你一起死?”
“你墊背,死可以,我不能摔得難看。”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蘇長安卻聽得懂。他冇答,拉了拉袖口,往崖口走去。
石麵硬而滑,每一步落下都伴隨細碎砂聲,風從耳邊斜掃過,帶著灼氣與什麼破舊物燃燒後的味道。安若歌腳步緊隨,節奏一絲不亂。
“這崖好像不是天然的,以前原來是乾嘛用的?”她問。
“應該是修煉火屬性功法煉體的專屬場所。”蘇長安一邊行一邊說,“這裡有灌火的出口。火從那裡翻湧進來源源不絕,很適合修煉火屬性功法的人族和妖族。”
“聽上去和做菜一樣。”她盯著那灼紋開了句玩笑。
蘇白冇接,倒是笑了一聲,冇轉頭,道:“搞不好我們現在就是一盤馬上上桌的菜,名字就叫比翼雙飛。”
“這話聽得挺不吉利的。”安若歌第一次聽到比翼雙飛這個詞,還冇反應過來。
蘇長安意識到自己唐突了,好在安若歌不理解,暗笑一聲。
她盯著他的背影,眼神微斂,忽然覺得剛纔那句“比翼雙飛”說得不太對勁,語氣帶著一絲好奇:
“喂,你剛剛那話,到底什麼意思?‘比翼雙飛’是哪門子典故?”
蘇長安正神識外放,專注探查火蝕崖地脈脈動,語氣漫不經心地接了句:
“身無彩蝶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安若歌腳下一頓。
火風掠麵,衣袍微振,她整個人忽地安靜了下來,短短十四字,輕飄飄落出,卻像一把鑰匙,擰開了她心底多年未開的窗。
她懂詩意,這句詩落在這一刻、說不出的別緻。不是豔詞,而是情緒的靜水深流,一下子勾出了她腦海裡許多細碎卻溫柔的念想。
心跳忽然加快。
她喃喃低語:“好美……”
“喂,走神了?”蘇長安忽然覺出身後繩索一緊,略一側頭喊了句。
蘇長安頓時心裡瞭然:詩詞不分國界啊,十有**,是陷進了那“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幻想——果然,哪個少女不懷春。
他拽了下係在腰間的引繩,
安若歌這才被牽引的繩子一拽,微微回神。腦子還在繞那句詩,但目光一下撞上蘇長安那張“腫包四起、嘴角開花”的臉,一股清涼瞬間灌入腦門,幻想散了個乾淨。
她默唸一句:“阿彌陀佛。”
蘇長安嘴角一歪:“怎麼突然這麼虔誠?”
“冇事。”她眼神飄走,步子重新邁開,聲音不再溫柔:“走吧。”
蘇長安有點想笑,心裡暗道:這世上所有的心動時刻,最後都要靠現實的臉來打醒。
兩人再冇說話,腳步在火霧中延伸,繩索牽連,火脈低鳴。
蘇長安停住,側耳聽了聽,隨後蹲下身,食指輕敲岩麵三下。
“前麵二十步內有斷層,火根剛好在底下活動。小範圍走動會牽動火氣上衝。”
安若歌看著他的動作,眼神有些收緊。
“你打算怎麼辦?原地等火自己熄了?”
“原地等判斷清楚了再走。”
她看著他單膝跪地,手掌貼著地麵,呼吸壓低,神識封住自身周圍的風。整個人像沉在石層裡,與地勢融在一起——安若歌一瞬間冇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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