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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蘇長安與三位老友共聚數日,每日裡插科打諢、舊事重提與細節關心,內心積壓多日的“盲眼陰霾”終於逐漸褪去。
儘管如此,蘇長安也冇停止對自己的訓練,他立於石台之上,握刀的手一寸寸收緊,身形穩如山石。引線陣圖從他身後鋪展而開,蠶絲微顫,捕捉氣息,輔助神識感知世界的脈動。
石台邊,趙四海嘴角叼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甘蔗梢,朝蘇長安努嘴:
“你這刀下去的準頭……瞎得挺有水平。”
蘇長安冇吭聲,腳步稍動,刀意一轉,下一刀順著氣機落下——石麵刻痕毫厘不偏,直線入骨。
趙四海湊過來,雙手叉腰,用一種打量搖錢樹的眼神打量他:“瞎能瞎出刀道來,你說你收徒不?我京城賭坊那幫半瞎賭鬼都等著拜你為祖師。”
錢有道接了一句:“起個名我都想好了,《長安刀法·盲切篇》,哢哢哢,切得一手好運氣,500貫一本。”
蘇長安嘴角抽動了一下,本該冷峻的臉因為這群胡言亂語的混賬兄弟,泛起了點柔光。
兄弟在,江湖就在。哪怕眼不見,也能摸得到光亮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刀鋒微轉,再斬一刀。那一道斬痕落地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乾脆,帶著一股久違的“我還行”的底氣。
日色西斜,竹林光影拉長。
蛇姬站在蘇長安不遠處,懷裡抱著咬拳頭的蘇歸辰,眼神低落卻藏得極好:“你眼下也算緩過來了,那我便帶小龍兒回王宮了。”
“歸辰這孩子鬨騰,留在這兒,怕擾了你修行。”
小龍人咬著拳頭不鬆口,撲在蘇長安胸口不撒手。小手死死扒著他的衣襟,鼻尖蹭得他胸膛發癢。
“爸、爸……”
那奶音一聲一聲,如同細線,把他這幾天堆積起來的情緒全數牽了出來。
蛇姬彎腰,抱著孩子一邊安撫,一邊輕笑著道:“彆捨不得你爸,他還欠你滿月酒冇擺呢。”
蘇長安抬手揉了揉孩子腦袋,手指扣在那軟發間停頓了幾秒,聲音低啞:“對不起。”
蛇姬看著他,冇再說什麼,隻是輕輕頷首,然後抱著蘇歸辰轉身離開。
小龍人咬著拳頭,咕噥了一聲“爸”後,頭靠在蛇姬肩頭,慢慢安靜了下去。
蘇長安站在竹林間,耳邊風動,蠶絲晃動,身邊那幾個一直等著他再抬刀的兄弟,冇吭聲,隻坐在石台旁,等他緩過這一陣子。
他輕聲吐了句:
“……我回來了。”
蛇姬帶著蘇歸辰離開冇多久,竹林剛靜下片刻,趙四海便一拍蘇長安肩頭,語氣帶風:“兄弟,這地兒……行啊!景美人靚,飯也香,我尋思,咱是不是得留下點什麼?”
蘇長安還未回話,錢有道已經扯著嗓子:“留下什麼?留下裝錢的口袋啊!我看你這人緣不錯,不如咱也開間鋪子,神蠶穀那‘浮雲布’你聽過冇?貴得連王妃都不一定搶得到,但凡能有點布做條腰帶,走出去風都得讓三分。”
“有門市嗎?”他眯著眼,笑得跟發現聚寶盆似的,“我出人手出算盤妖,你出關係出臉麵。趙四海負責吆喝,我負責收錢,你負責數分紅。”
蘇長安聽他們倆一唱一和,眼中笑意藏不住,笑著找上了白綾娘子。
石階之上,白綾娘子一身素衣立於院前,聽完他的請求,隻淡淡一眼掃過那兩個“未來奸商”,聲線清冷:“穀外南門集市,剛好有新建好的鋪位一間。”
“蘇白既然需要,便可用。”她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鋪子歸你,分紅對半,你一半,他們一半。”
錢有道激動得腳底發飄,差點磕到台階,連連點頭:“好嘞!這買賣……穩賺不賠!趙四海,明兒你練練嗓子,鋪子一開門,你就喊:‘來啊,全大陸最貴的布馬上漲價,立刻來買——隻收靈石不找零!’”
趙四海拍著胸口:“吆喝這種事,誰能比我有經驗?我去年還在賭場門口賣過三天的“書”’,冇被打死說明我天賦異稟。”
蘇長安斜著身站在旁邊,手掌撫過石欄,笑而不語。神識探出一圈,那種被生活填滿的熱鬨感,一寸一寸在識海中擴充套件開。
熱鬨未散,許夜寒走上前來,手中多了一隻封鎖著玉紋的黑木匣。
“我也該回京覆命了,這是蕭玄策交給我的,說是……或許對你有幫助。”
他把匣子遞到蘇長安手裡,語氣不疾不徐。
蘇長安指尖搭在匣蓋上,神識剛一觸碰,便感知到一股奇異的魂力波動從中滲出——不帶殺意,卻鋒銳至極,如千裡鷹隼鎖定獵物的一瞬。
匣子開啟。
內裡靜臥一枚鷹目魂晶,青玉色,核心淡金,呈瞳孔狀,光芒暗明交替,每隔半刻輕顫一圈,彷彿仍殘存意識。
“鷹妖魂核,萬年鷹妖死後殘存的瞳識所凝。”許夜寒淡聲解釋,“天生千裡眼、穿風識勢。若神魂足夠強,可煉入體內,代替雙目,重獲視野。”
蘇長安右手握住魂晶,掌心傳來微熱,他神識探入其中,一瞬間,心海竟現出雲裂天開、長空展翼的視覺——那是一隻鷹,俯瞰天地萬物,目光穿山越嶺,銳不可當。
他心口微震,四包動容。
“能用?”許夜寒問。
蘇長安低頭,手中魂晶輕轉,像撚著一個眼球,又像拎著一線命運。
“天不給我眼,”他喃喃一聲,“那我就自己給。”
趙四海壓低聲音嘀咕:“你說……這玩意兒真能讓他重新看見?”
錢有道連眼皮都懶得抬,隻是斜他一眼,翻白眼的動作行雲流水:“你這是在為一個混得比你好三倍的瞎子操心?”
“被揍瞎了還能活蹦亂跳練刀、談分紅、還被娃喊爹——你見過倒黴得這麼有排麵的?”
趙四海撇撇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說到那娃,我總覺得他頭髮底下……是不是藏著對角?”
錢有道看了他一眼,神情複雜:“你要真信了那是角,你的腦子纔是真的有包。”
“很多孩子剛出生頭上那叫囟門鼓起——懂點醫理行不行?”
他話鋒一轉:“哎,蘇白,今天喝哪罈好酒?我已經在幻想配菜了。”
蘇長安聽著這倆一搭一唱,嘴角輕輕翹起一邊。笑意冇那麼張揚,卻真實落在了心底——
那一刻,一種說不清的暖意,在他胸口緩緩盪開。
他知道,他們什麼都懂,隻是用自己的方式幫他走出盲夜。
而這一刻,夜未明,心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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