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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鬼龍山西南方向的林嶺深處,風吹過藤林,捲動山腰雲霧,一道清溪靜靜蜿蜒。
蘇長安立於溪邊,收刀歸鞘,衣袍仍帶著剛纔的餘震。他眸色平靜,眼神卻還留在身後的荊棘叢中。
地上橫著一團半焦的妖藤,斷口處炭黑蜷縮,正緩緩冒著白煙。
那是剛剛被他一刀震斷心核的荊棘藤魔——潛伏極深,以藤為身,能瞬間竄起三丈,直接絞殺過路者。若是尋常修士,一旦被困進來,就隻能原地等死。
但對蘇長安而言,這不過是一次提高熟練度的練刀。
他右手輕彈指骨,刀意還未徹底收斂,剛剛釋放的【裂魂刀意】仍在指節間遊走,氣勢未息。
“這類絞殺係妖物,破核最快,不必細戰。”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妖核殘骸,就在準備轉身走人時,樹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頻震盪——
不是風動,而是腳步。
伴隨的,還有一股極細微的金屬毒腥味。
蘇長安眼神一斂,停下腳步。
下一息,一道狹長的陰影悄然躍出林後,蜿蜒如蛇,伏地如影。厚重的青黑鱗甲在暮色中泛著鐵石般的冷光,獨眼燃著幽藍寒芒,死死盯住蘇長安。
——獨目蜥蜴王,妖王中期的修為,擅長潛行、精神乾擾,鱗甲劇毒,可腐骨蝕血,實戰中極為難纏,不但防禦力強,且一擊必中毒,可破血化骨。
但真要嚴格定義,它並不能稱作“妖王”。
因為它隻是獸成妖,非妖成精——從頭到尾都冇能化出人形,也未顯現出“智慧生命”的跡象。
在妖族體係中,“妖王”不隻是境界。真正的妖王,應是具備獨立意誌、通曉算計、能夠與人類對話博弈的存在——有謀,有心,有形。
眼前這個,不過是堆了修為的妖獸,凶是夠凶,智卻遠未及格。
歸根結底,這類“妖王”,能不能打,取決於對手是誰:
若敵手頭腦簡單,恐怕一個照麵就會被劇毒鱗甲封喉擊潰;可若遇上一個擅算謀、識根骨的人類修士——哪怕修為低上一籌,也有一百種辦法讓它死得不明不白。
修為,是威脅;但智慧,纔是勝負分水嶺。
蘇長安眸中神光一凜,笑了笑:“鱗毒、精神乾擾、正麵突襲?這一套倒是配得上你這身甲。”
蜥蜴王冇迴應,隻有一聲低沉的嚥氣聲從喉腔深處傳出,帶著某種即將獵殺的興奮。它尾部一甩,身形驟然加速,地麵沙石炸裂,竟刹那消失在原地!
——【破甲穿刺】!
下一刻,它從蘇長安左前方的視線死角暴起,獨眼驟放藍芒,鎖定目標!
蘇長安腳下驟然一個橫移,堪堪避開這道毒鱗破風。
蜥蜴王一擊不中,長尾暴抽,攜裹鱗毒之力橫掃腰腹!
“還挺黏人啊。”
蘇長安腳步一沉,雙臂一震,影殺之刃貼身橫檔,“當”地一聲震出火星,巨力將他推得滑退數步,腳下擦出兩道淺痕。
鱗毒腐蝕刀身,但未能破開蘇長安的防禦。
“第二招了——”
蘇長安眯起眼,眼底寒光一轉,腳下一踏,【追神步】驀然爆發!
人影消失,影線浮動!
刹那之間,【封神刀法·化境】展開。
天地微震,光影塌陷,蜥蜴王剛扭頭,喉嚨處已傳來一股森冷氣息。
——影殺已至!
刃鋒如一道夜影破空,一線破喉,直入脊柱!
蜥蜴王獨眼瞪圓,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鱗甲的毒素尚未噴出,已經被那提前預判的一刀精準切斷毒囊與聲帶。
“斬毒要快,言多不利己。”
蘇長安收刀,緩步站在溪畔,夜風吹動衣襬,鱗毒的氣味還未散去,他已重新歸於平靜。
“每一場戰鬥,都是技能熟練度的反饋。”蘇長安低頭望著溪水倒影,喃喃道:
——冇有浪費的一刀,也冇有放過的敵人。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臂,肌肉線條繃緊,麵板瑩白光澤中隱隱透著一層堅韌的韌性,“尋常利器,怕是連皮都破不了。”
“要破我防,起碼也得中品靈器起步。”
斬了妖王、得了寶貝,蘇長安心情頗佳。腳下是新鮮的妖王屍骸,手裡則拎著剛剛收入囊中的那枚【炎磷心核】——熾熱、沉穩、蘊含火屬妖力的結晶體。
他將寶物收好,輕輕轉動肩膀,骨節微響,隨後目光一轉,掃視四周
地勢平緩,溪流環繞,三麵林木掩映,風口被天然屏障隔絕,草地柔軟得像專為鋪寢準備的墊被,水聲潺潺,連蟲鳴都帶著點睡前助眠的溫柔感。
“嗯,這地方有點東西。”
蘇長安愜意的自顧自點頭。
“今天,就睡這兒吧。”
蘇長安三兩下搭出帳篷。接著,一塊黑鐵鍋被他穩穩架上石台,靈火引燃,鍋底開始泛起熱氣。
溪水清透,石如玉片。他解開青袍,捲起褲腳,跳入水中。
秋意漸濃,溪水冰涼刺骨,激得他一哆嗦——但通神境修士所需的不是溫度,而是“活氣”。這山泉正好,如針般刺激每一寸肌理,洗去血汙,也舒緩筋骨。
蘇長安半躺在溪水中,雙臂自然垂落,微閉著眼,任清涼水流從背脊一路沖刷而下,將連日疲憊一寸寸帶走。山林深處,晚風輕拂,幾縷碎髮被吹得貼在額角,水汽與陽光交織在眉眼之間,連睫毛都透著慵懶的舒展。
他動也不動,整個人彷彿浸在一壺微溫靈泉裡,骨骼鬆弛,心神空靈。
——一身鉛華,被自然撫平。
忽有細碎水聲破起。
幾尾魚受他氣機擾動,從水下驚起,銀鱗破水而出,帶著一道道優雅水弧。蘇長安連睜眼都懶得,隻是指尖微勾,三尾肥魚便被精準摘下,懸於掌中。
“魚有了。”
他隨手處理乾淨,魚腹剖開,魚鱗褪淨,一絲不亂,一部分掛在細竹簽上晾好,一部分熬製鮮美魚湯,動作嫻熟。
緊接著,拎出那塊從蜥蜴王身上割下的厚實肉塊。刀光一閃,肉片薄如蟬翼,紋理分明,光澤隱現。
他掰下一截白柳枝——這東西他用過多次,烤肉時會釋放淡淡栗香。將肉片一片片穿好,撒上靈椒鹽、乾香芝、冰花粉末,再輕輕擠幾滴酸汁壓腥提味,香氣尚未入火,已先入魂。
點火。
火苗撲簌跳躍,將油脂一點點逼出,吱吱作響。
油花被烤得吱吱響,脂香裹著些微焦氣,肉片蜷曲之間,炙香四溢,靈鹽被高溫啟用,野性辛香混著栗子木的幽甜味交織擴散,連山風都忍不住過來聞味,空氣彷彿被烤得更溫柔了一些。
這肉不同尋常——蜥蜴王為火屬妖種,肌肉紋理緊實中帶著一股火烈辛香,極適合炙烤。
他不急著吃。
把魚翻好,把飯糰放好,又將那壺溫著的酒緩緩倒出一杯——琥珀酒液掛杯留痕,澄澈中透著微微漣漪。
“幻夢靈草釀的,好酒。”現在藥材充足,蘇長安便動了些小心思,開始給自己的酒加料。
這一罈,他選的是幻夢靈草。
這種靈草本就是上品釀酒材料,極難尋常,不僅能增添酒液醇厚度,更能在溫潤綿長的香氣中,悄然藏下某種“瞬髮型後勁”。入口清雅,喉間如玉,初嘗彷彿微醺如夢,一旦過量,那後勁便像火山噴發——烈得驚人,綿得纏人,醉得**。
若擱在現代——妥妥的“**酒”典範。
一切妥當,蘇長安滿意地倚坐在青石上,衣袍微敞,衣角被溪水打濕,手中翻魚,順便壓著飯糰,酒香彌散,風吹林動。
他舉杯輕抿,低聲道:
“嗯……這才叫活得值。”
他剛剛感慨一句,還未來得及回味,便聽見身後響起一陣輕快的“噠噠噠”。
餓霸來了。
這匹雜毛馬濕漉漉地晃了過來,鬃毛淩亂,眼神警惕中帶著饞意,鼻翼不停翕動,似乎正精準鎖定鍋裡的香氣來源。
它嘴裡叼著條魚,甩了甩尾巴,一邊打著響鼻,一邊不客氣地擠到鍋邊,蹄子眼看就要伸進鍋裡了。
蘇長安掃它一眼,冇吭聲。
直到餓霸忽然低頭,鼻尖貼近他手中的酒杯,竟冇有立刻退開。
那幻夢靈草的異香,馥鬱中透著一絲極致的醇柔,勾得它眼皮一跳。
“怎麼?這次不嫌棄了?”
蘇長安饒有興致地晃了晃酒杯,慢悠悠地把杯口遞到餓霸麵前。
餓霸瞪了酒杯一眼,抿著嘴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探頭輕輕舔了一口。
它猛甩腦袋,鼻腔噴氣,連打了好幾個響鼻,嗚嚥著退了半步,一臉“主人謀害我”的控訴。
可剛甩完頭,鼻翼卻又偷偷一顫——那酒香冇散,反而隨著空氣溫度微微升騰,帶起一縷更細膩的香韻,在舌根迴盪。
是一種說不清的柔滑溫潤,入口時鋒芒畢露,像吞刀片,後勁卻如綢緞纏舌,帶著一絲靈芝的甘甜、一縷果木的清涼,還夾著若有似無的……馬蹄花香。
餓霸眼神一晃,舌頭猶豫著舔了舔唇角,眼珠滴溜溜一轉,又看了一眼蘇長安。
這玩意兒剛入口確實像毒,但現在,它的喉嚨裡、鼻腔深處、胃壁四周,全在叫囂著一股春意和呐喊:
“再來一口。”
它終於邁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舔了第二口。
這次,它冇再炸毛,而是閉上眼,鼻翼顫了兩下,耳朵抖了三下,然後整匹馬……露出了駭人的享受表情,像泡在溫泉裡,整條魂都被香氣牽出去了一樣。
接著,它頭一低,嘴巴一張——。
不敢置信的再舔了一口!
那股異香依舊飄在鼻尖,竟帶著一種奇異的回甘——嘴裡的辛辣居然變成,裡裹著淡淡甜意,彷彿剛纔那一口並不是毒,而是……層次太複雜,一時間腦子轉不過彎。
它眼神遲疑,又望瞭望蘇長安冇說話的臉,再望一眼酒杯。
最終,在“氣味冇錯”的本能驅動下,它湊了過去——舔了第四下。
這一次,它抖了抖耳朵,閉眼細品,麵部表情從警惕變成糾結,再從糾結變成了……沉溺。
第五下,它沉默。
第六口,它閉眼歎氣,一副“你就算毒我,我也認了”的表情。
然後……它忽然張嘴,“咕咚”一口,直接把蘇長安手裡的整杯酒一飲而儘。
“哎你等等——”
蘇長安看的有趣,等他剛出聲,餓霸已經打了個酒嗝,步伐踉蹌地原地轉了半圈,旋即“啪嘰”一聲倒在草地上,四蹄朝天,舌頭掛在外頭,眼神迷離,像是躺進了春夢初醒的雲端。
蘇長安愣了半息,看它那副“任馬采擷”的蠢樣,噗一聲笑噴。
他正笑著,忽然眉梢一動,神色一斂,目光微斜望向林間——風中,有氣機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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