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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深處,斧影如山,刀芒破空。
那一瞬間的妖力爆發,如撕裂天地的驚雷,轟然傳遍整座赤紋寨。
山穀震顫,地脈共鳴。
寨外一處瞭望高台上,原本眯著眼打盹的獨臂妖侯猛地睜開血瞳,鼻翼急促抽動,赤紋在體表鼓動得像快要炸裂。
“……是祭壇!”它低聲咕噥,聲音彷彿從骨縫裡鑽出。
下一息,整座山寨如一口即將沸騰的大鍋,嗡然震動起來。
一道道魁梧如山的赤紋巨猿自木屋、林帶、石柱間騰躍而出,紛紛奔向中心。
妖侯們身披獸骨鎧甲,眼神凶狠警覺,卻無一人敢靠近祭壇半步——那扇巨大的血紋石門仍緊閉著,殘留著妖尊設定的殺氣禁製,如同死神冷笑著立於門前。
但氣息波動仍在繼續。
祭壇內部,那驚雷般的妖力爆發時強時弱,如搏命之戰中的反覆衝殺,每一次沉寂之後,都會有一股更強的衝擊席捲而出,連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山風吹過,捲起祭壇前的塵土與落葉,裹挾著血與火的味道,一縷縷鑽入每一頭妖族的鼻腔。
躁動,從空氣中蔓延。
越來越多的妖將妖侯聚集,層層圍攏於祭壇外沿,互相擠壓碰撞,肩膀、獠牙、赤紋麵板摩擦發出細密聲響,像暴風雨前的林葉摩挲。
低吼、喘息、碎語,雜亂無章地交織。
一頭赤紋猿將低聲咆哮:“是不是……進去了外敵?”
另一妖將卻狠狠拍它腦門:“你瘋了?妖尊在裡麵!誰敢闖?”
“可那是……戰鬥的氣息!”有妖侯牙齒咬碎,聲如厲嘯,“……我聞得出來!那是妖尊的血!”
直到祭壇停止震動,裡麵再無聲息~他們不敢動,也不敢動。
祭壇的震動終於停止。
萬籟俱寂。
空氣彷彿被凍結,連最躁動的猿將,此刻也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下一瞬。
轟——!
祭壇石門緩緩開啟,沉重的門軸摩擦聲宛如萬古巨獸醒來,壓得天地都低了一頭。
一道斜斜落下的天光,自烏雲縫隙中穿透山巔,正好照亮了那扇石門之內。
風從地底湧起,捲動祭壇上的塵埃與碎石,也吹起了那人的袍角。
——他,出現了。
蘇長安,一襲破袍裹風而立,步伐平穩如舊,眼神漠然如霜。
他從光影交界處走出,逆著蒼穹投下的神聖之光,宛如地獄判官踏出冥府,一步步走進這群失神的野獸世界。
而在他手中,那顆尚未冷卻的赤紋猿尊頭顱,被無聲拎著。
猿目的血光未滅,獠牙依舊森然,死死咬合,似乎死前都在掙紮著要吞天裂地。
這一幕,如洪鐘擊心,直接砸入在場所有妖類心底。
一息沉默後——
整座山穀,徹底炸裂!
“吼——!!!”
怒吼、驚叫、咆哮,彷彿山洪爆發,從峽穀四方洶湧而起!
所有猿侯猿將,驚懼而立,瞳孔如針般收縮!
他們不敢相信——
那個至高無上的赤紋妖尊,那個曾以一吼震塌山脈、一拳轟穿天嶺的主宰者……
就這樣,被一個人類,提著頭顱,從祭壇裡走出來。
蘇長安卻未停步,隻是緩緩抬頭,目光如刃,向整個妖巢無聲宣告:
你們的王,已死。
遠處的赤紋妖群,瞬間炸鍋。
所有猿侯猿將震驚而起,咆哮聲如山崩雷鳴,迴盪在整個峽穀上空。它們無法相信,更無法接受——
那個至高無上的猿尊,那個曾一吼震塌山脈、一掌劈斷天嶺的統治者……竟然,死在一個人類手裡。
“吼——!!!”
第一頭妖侯已然失控,狂怒撲來,步伐如雷,雙拳轟裂地麵,帶起漫天沙礫;緊隨其後的是成群的妖將與猿兵,血目赤紅,彷彿看到的不是敵人,而是要為其血仇立碑的生祭。
但下一息,蘇長安身影一閃,回到祭壇內,【踏神步】穩穩落在祭壇雕像之頂,視線俯瞰。
他安靜的等待,像是在等一場戲開場。
——節奏已至。
隨著第一頭妖侯狂吼著衝進祭壇,大片猿群也如決堤洪流,蜂擁而至,殺意滔天。
然而第一眼,並未落在蘇長安身上。
他們看見了——
那一池滾燙沸騰的血液。
它們冇發現,空氣中混雜著一股難以察覺的淡淡香氣,混著血氣與硫味,一點點鑽入它們躁動的鼻息中。
【迷香】,引神失性;
【靜息藥】,削弱感應;
【定氣粉】,亂力障識。
三種藥劑交織為一,早在蘇長安的佈置下,順著地脈氣流悄然擴散,宛如無形巨網,籠罩整片祭壇。
蘇長安目光如針,鎖定那第一波衝入的巨猿。
“——開始沉醉吧。”
赤紋妖尊耗費百年構築的血池,如今無人看守,猩紅如泉,翻湧著濃烈血息,幾乎將他們心中的獸性引燃。
那是他們日夜廝殺,鞭打奴隸,踏碎敵首所渴望的“神血”。
現在,血池就在眼前,無人看管,如天賜之福,如遺落凡塵的神明寶藏。
失控的一瞬,終於降臨。
一頭妖猿嘶吼著撲向池邊,刹那間,其餘巨猿彷彿野火燎原,全數癲狂,爭先恐後地撲了過去!
他們吼叫、推擠、撕咬,搶奪著每一滴血液,毫無理智可言。
蘇長安靜靜立於高台暗角,眼中寒光一閃未發一言。
短時間內,這些巨猿越喝越狂,血液未進靈脈,便先失了神智,嘶吼聲越來越尖銳,動作越來越暴烈。
一頭猿前爪剛探入血池,就被身後兩頭猿強行拉出,撕咬成兩截!
緊接著,第十頭、第二十頭……
它們瘋了一般紮入血池,舀、舀、再舀,彷彿嚐到了來自深淵的甘露,眼睛卻越喝越紅,身形越飲越顫。
一息,兩息——
突變。
“咕——嗷!!”
最先飲下的巨猿全身痙攣,七竅流血,雙目暴凸,下一刻猛地撲向身旁一頭同類,雙爪撕裂了對方喉嚨。
而那被撕裂者還冇明白髮生什麼,便狂吼著反撲,痛咬其頸。
血濺而起,如雨落祭壇。
蘇長安雙臂抱胸,靜靜站在雕像之頂,淡然望下去:
“猴子雖凶,可終究守不住骨子裡的貪。”
後續而來的妖群一見前方血戰,頓時陷入,冇有一隻猿企圖離開,爭奪之中,踩踏、撕咬、群鬥瞬間爆發。
整個祭壇如同掉入瘋癲煉獄。
無數巨猿踏入血池,爭相撕扯,踩著死者的背脊往池中爬,溺於癲狂,溺於貪婪,溺於失控的妖性本能中。
血池之水濺灑四方,混著殘肢與骨肉,濃霧翻騰,如煉獄翻鍋。
巨猿已無主帥約束,如野火燎原般陷入癲狂,彼此撕咬、踐踏,牙齒撕裂皮肉,骨骼斷裂的脆響此起彼伏。那一池妖血,原是獻祭之物,此刻卻變成他們的鴆酒與迷湯。
蘇長安垂眸,眸底無波,心中卻悄然泛起一絲冰冷的諷刺。
他原本設想,這將是一場智者與強敵的對抗,一場搏命而來的生死戰鬥。
結果……他隻點了一根火,整座妖寨自己燒了起來。
“貪慾、狂性、嗜血、暴躁……一個都不落下,真是完美的炸藥配方。”他低聲自語,語氣輕得幾乎隨風散去。
蘇長安站在雕像之巔,眺望那片血池前的屍山血海,眼神平靜如鏡,未再多看一眼。
他的腳步輕盈地落下石像,在混亂,濃烈血腥味瀰漫的廢墟中,卻如穿行風雪之間,目不斜視,神不動聲。
他不再理會那些還在掙紮的殘暴巨猿,隻轉身穿過斷裂的石柱與橫屍滿地的戰場,朝著人類奴隸聚集點走去。
——不是所有人都能從地獄中爬出來。
他必須先把人,帶出去!
當他掀開一道染血的獸皮門簾時,巨大陰暗的地窖裡幾百雙眼睛同時望向他。
那些眼睛有的渾濁空洞,有的驚惶膽怯,也有的……閃著渴望重生的微光。
蘇長安冇有開口,伸出手掌,靈焰燃起,一道柔和的靈光瞬間點亮地窖,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他們有的瘦得皮包骨頭,有的雙目無神,臉上冇有一絲屬於“人”的表情,像是一群被打碎了靈魂的木偶。
蘇長安緩步走入,聲音淡淡,擲地有聲:
“赤紋猿尊已死。”
“你們,自由了。”
寂靜。
極致的寂靜之後,是一位老者的哽咽低泣,他撲通一聲跪下,雙手撐地,身子止不住顫抖。
“神仙……神仙下凡救我等了啊……”
話音落下,跪倒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撲倒在蘇長安腳邊,或哭、或喊、或癡癡發笑,像是情緒終於找到了崩潰的出口。
有個孩童衝過來,抱著他的腿,“我娘冇了……你能不能……也把她找回來……”
蘇長安神情未動,眼眸卻輕輕垂下。
他半蹲身,將那孩子的手從自己衣襬上輕輕撥開,道:
“我不是神。”
“隻是路過的。”
他問老者:“彆處還有人族嗎”
老者顫顫巍巍道:“剛纔外麵騷亂,強壯點的人族跑走了一些,其他的都回來這裡”
蘇長安沉默片刻,目若星辰:
“聽好了。”
“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留下來,等所有出去劫掠的赤紋巨猿回來後,我會一併清除,你們再啟程返鄉。”
“第二,若有家在霞嶺村方向的,可先出發——那邊是我清理過的安全區域。”
話音落地,眾人麵麵相覷。
有人抱著小孩選擇留下,有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眼裡重新浮現一絲“方向”的希望。
蘇長安看著這些動起來的身影,忽然輕聲道:“先彆急著走——我送你們一程,其他人這兩天好好調養身體,如果身體不好的,可以到祭壇找我,我會點醫術。”
於是帶著一部分人先行穿過巨猿殘寨。
沿途,他揮刀斬落幾頭尚未甦醒、醉倒在門前的赤紋猿將,動作乾淨利落,甚至懶得看第二眼。
有個少年低聲問他:“你是不是……不怕它們反撲?”
蘇長安頭也不回,隻輕描淡寫:“反撲?它們連呼吸都喘不勻了,還反撲?——彆把狗當成狼,尤其是喝多了的狗。”
走過一處殘寨時,他腳步微頓。
一排排簡陋的獸骨木屋內,傳出幾聲低沉的童猿啼哭,那是猿族的孩童——混著母猿的哀鳴。
蘇長安冇有進去,隻站在門前,靜默片刻。
身後有人悄聲問:“你……不殺它們嗎?”
蘇長安淡淡一笑:“殺什麼?——這不是戰場,是獸棚。真有一天,它們長出獠牙再來找我,那時候再說。”
他冇有回頭,繼續前行。
天色暗了,血霧未散,山風颳得沙塵滾滾。
蘇長安彷彿已化作黑夜裡一道流光,安靜、堅定,穿行在血與火構成的廢墟中,帶著這群失語的“人”,踏上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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