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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無人問津的主角
監控室的燈,是冷白色的。
蘇長安坐在那盞燈下,灰藍製服釦子係得整整齊齊,肩膀卻微微斜著——那是一種在不被允許犯錯的環境下,長久維持平衡所衍生出的疲憊姿態。
淩晨一點一刻。
大樓沉入夜的胃裡,所有商鋪鐵門緊鎖,連保潔阿姨都打著盹。隻剩遠處自動扶梯在低聲嗡響,像一條永不bagong的機械蛇。
他坐在老舊的塑料椅上,摸出手機,偷偷解鎖,開啟一個“從未被公司檢測過”的網頁小說後台。
螢幕發出光,照在他眼底那兩道深陷的黑影上。
平台介麵很簡陋,連個圖示都像是幾年前安卓係統自帶的開發者版本。
小說名:《夜巡人的側寫筆記》
他每晚用這個身份更新一小節故事。主角叫“蘇某”,是個穿著便衣的地下刑警,靠心理側寫和邏輯推演破各種奇案。
案件設定往往詭奇緊湊,動機縝密,推理犀利,情節壓得人喘不過氣。每一篇開頭都是一句淡淡的獨白:
“當你凝視罪惡太久,它會學會模仿你的眼睛。”
他幻想——如果“大乾”那個世界是真的,也許他就是那裡負責辦案的神探,不是守門崗亭的無名之輩,而是以邏輯審判惡唸的智者。
可他點開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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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開預設好的草稿《第十八章·黑鷲之案》,頁麵底部那個“刪除草稿”的按鈕安靜躺著。
他按了下去,螢幕瞬間一片空白,像從冇寫過。
整個刪除過程不到三秒,他卻坐了很久,手機亮著,鎖屏都冇點回去。
“無人閱讀的創造,是不是更接近獨白?”
他冇說出口,隻是在腦中唸了一遍,像是在和另一個更久遠的自己確認。
清晨五點,商場背景音準時響起。
第一首曲子是無歌詞的純笛音,節奏平穩,旋律起伏緩慢,像極了夢中小滿吹過的那支曲。
蘇長安猛然抬頭,神情瞬間緊繃。
但轉眼,隻看到那位中年保潔正彎腰換音響電池。
“原來不是。”
他咬了咬舌尖,忍住脫口而出的名字。
晚班臨近結束,商場玻璃幕牆被東方晨光暈染出大片暖橘。他站在監控室外的安全通道,看著對麵大樓玻璃反光的輪廓,被陽光切割出一道“山形”。
他一瞬間心頭一緊,幾乎以為那是青雲鎮外的青雲山。
可那不過是京城cbd標誌性的建築棱線,冷冷地立在空中,提醒他——這是現實,不是夢境。
下班回家。
蘇長安衝完澡,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他躺在床上,身上那條舊毛巾被單散發出太陽暴曬過的味道。
他閉上眼,開啟冥想app,設定了“潛意識自我引導模式”。
音訊裡傳來柔和的人聲:
“你正置身於一片森林,風穿過樹梢,陽光灑在你肩頭……你聽見內心最真實的聲音在迴應你。”
他拚命讓自己鬆弛下來,試圖再回到那個世界。
——回到那個刀光劍影、儒道爭鋒、皇帝震怒、群臣爭執的地方。
——那個他真正“存在”過的地方。
可他夢見的,隻有一片空白。
無斬妖司,無小滿,無趙景桓,無昭陽。
隻是一片連呼吸都不敢加快的空白。
他睜開眼。
天花板是發黴的白,燈泡上貼著前租戶的熒光貼紙,已經剝落一角。
他開口說話,聲音乾啞:
“你們……去哪兒了?”
冇人回答。
但他突然笑了。
笑意很淡,就像一個人拿到了久違的病假條。
他爬起身,從床底拉出舊電腦,重新開啟小說平台的後台編輯器。
右上角顯示:草稿已清空。
他新建了一個標題——
《蘇長安副本實錄·其一:夢中大乾》
然後他嘴角笑了笑,又寫了一個標題
《妖邪請自重,本官隻想摸魚》
然後他敲下第一句:
“第一晚醒來,我還以為自己隻是做了場夢。第二晚醒來,我開始懷疑,是不是現實纔是那場夢。”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敲字。
遠處,早晨五點五十九分的鬧鐘響起。
世界又將重啟。但這一次,他決定偷偷在程式碼後麵塞一句註釋。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說明你也曾夢見過我。”
日子重複的像影印件,要不是天天可以和母親在一起,蘇長安情願這個世界是假的!
監控室的燈依舊冷白,四塊螢幕閃爍著夜色裡城市的寂靜。
時間是淩晨三點十二分。
蘇長安坐在椅子上,身體筆直,但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他盯著螢幕右下角那個黑漆漆的拐角,盯了很久。
那個角落並冇有人。
可他就是盯著,目光如釘,像是在等誰走出來。
門外寒風敲窗,椅子輕輕搖晃,牆上的值班時鐘滴答作響。
突然,一道畫麵在他腦海中“啪”的一聲亮起。
——趙四海衣衫不整,躡手躡腳地翻過蘇家小院後院,懷裡抱著酒罈,腳底還裹著白布以防踩響瓦片,整張臉笑得像個剛偷完雞的賊。
緊接著,小滿的聲音從雪地儘頭衝來:
“蘇長安——你個混賬!你竟然用我的人蔘湯燉酒?!你等著,今日不扒你皮我不姓小!”
畫麵一閃,無寂高坐禪房,燭火搖曳,燈下捧經誦咒,麵容清寂如遠山夜雪。聲音低沉,一句句喚醒心靈深處的經文迴響:
“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
最後是他自己——月色之下,黑袍獵獵,手中大黑刀映著清輝,在遺蹟中斬開妖魔混血體,背後站著的是魔族公主墨璃。
那一瞬間,他連冷氣裡漂浮的灰塵都忘了。
他冇睡著,意識清醒,手指還搭在鍵盤上,卻“親眼看見了這些”。
彷彿記憶不是浮現,而是開啟了一扇他從未注意的門。
“哈……”
他突然笑出聲,笑容帶著一種快要把牙咬碎的剋製。
像是瘋了,又像是在譏笑這世界太假。
可笑容隻維持了一秒,他就閉上嘴。
眼神冷了下去。
他低聲道:“如果那一切是假的,怎麼能記得這麼清楚?”
“你們誰做過夢,能把人身上的傷口都記得清楚?”
他開始嘗試“重啟”。
把夢境當成係統,把自己當成使用者,照著上次的使用手冊,一步步複刻。
早上八點準時起床,不刷視訊,不看手機。
中午吃夢裡吃過的“胡椒魚片粥”,還特地加了點蔥段,因為小滿說他那時候牙口不好。
頭髮剪成夢裡的樣子,劉海短到剛好蓋住眉骨,洗完臉往後梳起,露出額頭的刀疤——現實中冇那道疤,他就用鋼筆畫了一道。
在夢裡,他是斬妖司百戶,背刀穿衫,踢門就抓人。
於是現實裡,他花了三天在淘寶找了一把“斬妖司定製刀·cos紀念版”,掛在出租屋牆上。晚上收班回來就對著刀說話。
“錢有道,你那笨嘴是不是故意的?”
“趙四海你要是能聽見,下次彆從屋頂偷酒了,老子明知道也得睜隻眼閉隻眼。”
“小滿……你彆跑太快,會摔。”
那晚,屋裡冇有燈。他坐在床頭,背後是牆上的長刀,麵前是還冇來得及吃的盒飯。
門外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他母親,端著熱豆漿來給他夜宵,剛走到門口卻冇敲門,隻是站住了。
她聽見他在自言自語,一句一句,不像瘋話,卻句句帶著人名。
她冇敢進去。
手指緊緊捏著杯蓋,目光中滿是難言的情緒——既擔憂,又恐懼,還有一點被他掩蓋太久後的陌生。
蘇長安冇發覺。
他隻是繼續看著那麵雪白的牆,聲音低啞:
“……都不見了。”
“可我記得。”
“這說明——你們是真的。”
外麵夜色壓著天幕,萬家燈火歸於沉寂。
他低頭望向手機,後台頁麵空空如也。
可他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新的草稿:
【副本·其二·鏡中迷城】
“城中無變者,唯我清醒人。”
他停頓了一下,又寫上:
【副本·其三·尚未解鎖】
蘇長安輕聲道:
“你們去哪了……我會把你們一個個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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