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花大盜劫走了總兵沒過門的小妾。
這個訊息像一陣風,半天工夫就刮遍了方圓幾十裏。
小鎮上茶館裏的閑人、田埂上歇腳的農人、路邊擺攤的小販,全都在議論這件事。
“還沒過門呢,讓人給劫了!總兵大人的衛隊都派出去了。”
“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
“聽說是響馬,膽子忒大!”
“嘖嘖,這不是找死嗎?”
在他們嘴裏,段玉衡已經成了青麵獠牙的采花大盜,長了三頭六臂,能飛天遁地。
實際上他正騎著白馬拚命跑,後背上還插著一根箭。
追兵咬得很緊。
段玉衡也沒料到這麽大陣仗。他以為最多來幾個捕快,應付過去也就完了。
誰知道總兵府直接派出了兩隊騎兵,加上衙門的捕快,加起來三四十號人,騎著馬,帶著刀,還有弓弩。
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一個總兵就是土皇帝。
何況這位總兵據說暴虐成性,殺人如麻。沒過門的小妾被人劫走,這口氣怎麽可能咽得下?
馬蹄聲從後麵傳來,時不時有一兩支箭從耳邊飛過。
段玉衡彎著腰,把江靈兒護在懷裏,單手勒著馬韁。
白馬跑得渾身是汗,皮毛油亮亮的,喘著粗氣,但步子沒亂,四條腿蹬得飛快。
江靈兒蜷縮在他懷裏,顛得七葷八素。
可她臉上掛著笑,一點兒作為肉票的覺悟都沒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可能是風太大了,吹得臉發僵。
可能是從來沒這麽跑過,覺得新鮮。
也可能隻是因為——她出來了。
她一點兒都不怕。
就是對這個認識不到一天的男人,有些心疼。
她的視線落在他肩上,那裏插著一根箭。箭桿是黑色的,尾羽是白色的,就那麽斜斜地紮在他後肩,看著都疼。
血順著他後背流下來,把衣裳洇濕了一片,又順著腰往下淌,滴在馬背上。
“疼嗎?”她問。
段玉衡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頭看著前麵的路,嘴裏說:“沒事,皮外傷。甩脫了他們,找個地方包紮一下就好。”
江靈兒不信,怎麽可能沒事?
“他們這麽一直射箭,我們會不會被射死?”她問。
問出來之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以為自己是不怕死的。
姐姐走的那天晚上,她想過,死了也沒什麽不好,也許還能見到姐姐。可現在她忽然有些捨不得了。
這個懷抱雖然顛得難受,但很暖和。
段玉衡倒有幾分自信,搖了搖頭:“不會。肖大哥說,軍隊裏能射在靶子上的,就是百裏挑一。騎著馬還能射準的,那是萬裏挑一。”
江靈兒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箭。
“那你這……”
“純粹是運氣不好。”
段玉衡說得理直氣壯,彷彿中箭這件事跟他沒關係,純粹是老天爺不長眼。
江靈兒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把臉埋下去,怕他看見。
白馬跑得賣力,馱著兩個人也沒被追上,可也甩不開。
那些捕快別的不行,追蹤的本事還是有的。
就算看不見人影,也能順著馬蹄印子追上來,跟狗似的。
段玉衡迴頭看了一眼,追兵還在,煙塵滾滾,喊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他咬了咬牙,催著白馬繼續跑。
繞過一道彎,前麵的路邊忽然多出一匹馬。
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青布長衫,腰上掛著劍,正是前幾天在路上請他喝酒的那個西門丁。
段玉衡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西門丁已經勒馬讓開身位,衝他喊:“繞過這棵樹,後麵有一條小道。一直走!”
段玉衡沒想到這麽巧又遇見了。他勒著馬,顧不上肩上的疼,扯著嗓子問:“你的仇報了嗎?”
西門丁打馬迎著他們來的方向跑去,看樣子是要順著他們的馬蹄印子往官道那邊走,把追兵引開。
他頭也不迴地喊:“傻瓜,我是一直跟著你呢!我就是找你報仇的!”
聲音從風裏傳來,越來越遠。
段玉衡好像沒聽見那句“找你報仇”似的,衝他背影喊了一句:“那下迴再見!”
然後他一勒韁繩,拐進了西門丁指的那條小道。
小道很窄,兩邊是灌木叢,枝枝杈杈刮在身上。白馬放慢步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後麵的喊聲漸漸遠了,又過了一會兒,徹底聽不見了。
江靈兒從他懷裏探出腦袋,迴頭看了一眼。什麽也看不見,隻有來路彎彎曲曲,隱在樹叢裏。
她轉迴頭,看著段玉衡,小嘴微張。
“你們江湖上的大俠,都是這樣的嗎?”
段玉衡低頭看了她一眼:“怎麽樣的?”
“他說他是來找你報仇的。”
“好像是這麽說。”
“可他為什麽幫你?”
段玉衡想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
江靈兒更糊塗了:“那你們真的有仇嗎?”
“也不知道。”
“混江湖每天都這麽傻開心嗎?”
段玉衡想了想自己這些年的經曆——被人追著砍,啃幹餅子,窮得叮當響,後來認識了肖塵,諸葛玲玲,俠客山莊的眾多人,還是窮!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咧嘴笑了笑。
“差不多吧。”
他說完,低頭看了看她:“你怕不怕?”
江靈兒搖搖頭。
“那就行。”段玉衡繼續催著馬往前走,忽然想起什麽,又說,“那個西門丁,人挺好的。上迴請我喝酒,這迴幫我引開追兵。就是腦子有點亂,有點傻!”
江靈兒靠在他懷裏,聽著他說話,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心真大,還說人家傻。
後背上還插著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