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衡把這張紙翻過來,背麵空白,又翻迴去,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他蹲在河邊,一手拿著信紙,一手托著小竹船。
風吹過來,河麵的水皺了一下。那幾棵歪脖子柳樹的葉子沙沙響。
他撓了撓頭。
“這……”他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麽,咂了咂嘴,“這是求神仙呢。”
他低頭看看小船,又看看河水——小船是從上遊漂下來的,上遊肯定有人家,有宅子,有個要被逼著嫁人的小姑娘,寫了這封信,放在小船裏,順著水放下來,盼著神仙能看見。
“偏生讓我撿到。”他自言自語,“那就是緣分。”
這世上沒有那麽多巧合,遇見了就是該管的——遇見了不管,心裏那道坎過不去。
他把信紙小心疊好,塞迴船艙裏,托著小船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既然求我,那我就做一迴神仙。”
他說著,把小船揣進懷裏,拍拍胸口,又拍了拍,確定放穩了。
白馬在旁邊低頭喝水,喝夠了抬起頭,甩甩鬃毛,拿眼睛看他。
段玉衡走過去,拍拍馬脖子:“走,咱們當神仙去。”
江靈兒坐在小院裏,仰頭看著那棵桃樹。
樹是有些年頭了,枝幹粗壯,葉子長得密密匝匝,把整個院子遮去大半。
昏黃的光從葉縫裏漏下來,落在她身上,卻感不到任何暖意。
桃花是上個月開的,那時候滿樹粉白,她和姐姐坐在樹下,姐姐繡花,她搗亂,把花瓣往姐姐頭上撒。
姐姐追著她打,她就繞著樹跑,跑一圈笑一圈。
那時候一切都很好。
如今姐姐不在。
她的視線從樹上移開,落在西廂房的窗戶上。
窗子關著,裏頭黑漆漆的。但那間屋子裏放著一個木箱,紅漆的,貼著金色的喜字,是爹孃給的嫁妝。
她收迴目光,繼續看樹。
樹葉沙沙響,像在跟她說話。
“你在看什麽?”
一個聲音從牆頭上傳來。
江靈兒轉過頭,看見院牆上趴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舊衣裳,背後背著一把劍,正探著腦袋往院裏瞅。
江靈兒沒動,也沒喊,就那麽看著他。
那少年見她不喊也不跑,似乎鬆了口氣,騰出一隻手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舉起來給她看。
“這是你的嗎?”
江靈兒看見那隻小船。
竹子做的,巴掌大,做得精巧極了。
她盯著那隻船,看了很久很久。陽光落在小船上,竹片泛著淡黃的光。
她搖了搖頭。
“不是我的。是我姐姐的。”
少年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那你姐姐呢?”
江靈兒看著他,目光木木的,聲音也木木的。
“逃了。”
“唉?”少年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像是有點懊惱,“來晚了嗎?算了!能自己逃走也挺好的。”
他說完,也不等江靈兒迴話,雙手一撐從牆頭上翻了下去。外麵傳來落地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越走越遠。
江靈兒轉迴頭去,繼續看著那棵桃樹。
風又吹過來,葉子沙沙響。
她想起小時候,她和姐姐一起在樹下埋過一個瓦罐,裏頭裝著兩人攢下的錢。
後來瓦罐被娘挖出來,姐妹倆一起捱了頓打。姐姐擋在她前麵,替她多捱了兩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樹的樹幹。樹皮粗糙,硌手心。
“我也要走了。”她輕輕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以後,再沒人給你澆水。你要堅強些,好好活著。”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屋裏走。
走到門口又迴頭看了一眼,那棵桃樹站在陽光下,葉子綠得發亮。
段玉衡騎著馬往前走,走了三四裏,又慢下來。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一個女孩子,她是怎麽逃出去的?
要是自己有辦法逃,那還放小船求神仙做什麽?
那封信他讀了好幾遍,字裏行間都是絕望,是走投無路才把希望寄托給神仙。
可那妹妹說,她逃了。
從哪兒逃的?怎麽逃的?往哪兒逃的?
段玉衡越想越糊塗。
他撓撓頭,有些後悔。當時應該多問幾句的。
可他這個人,一跟女孩子說話就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問。
問完了就想趕緊跑。
他勒住馬,迴頭看了一眼。來路彎彎曲曲,已經看不見那個院子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西邊燒著一片紅霞,慢慢的也熄了。
星星開始出來,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段玉衡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那封信。“若真有神仙,請將我帶離此地,求你了!”寫信的人應該是沒辦法了。
才會把希望寄托給神仙!
既然要管,總不能管得糊裏糊塗。
他撥轉馬頭,往迴路走。
夜色已經全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隻有星光。
那條小河在夜色裏泛著微微的白光,嘩嘩響著。
段玉衡順著河走,憑著白天的記憶找到了那個院子。
院牆不高,這迴他直接翻了進去,落地很輕,沒發出什麽聲音。
廂房裏黑漆漆的,那棵桃樹在夜色裏像一團更濃的黑。整個偏院靜悄悄的,靜得有些瘮人。
段玉衡輕手輕腳走到白天那女孩坐的地方。正不知道往哪兒去,忽然聽見一點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什麽人壓著嗓子喘氣。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摸到一扇門前。門虛掩著,裏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月光這時候從雲後麵鑽出來,透過窗戶照進屋裏。他站在月光裏,被照得清清楚楚。
牆角縮著一個人影,抱著膝蓋,臉埋在膝間。聽見動靜,那人抬起頭,借著月光看清了他。
“你怎麽又來了?”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慌亂,又很快壓下去,變得平靜,“到底有什麽事?”
段玉衡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他撓了撓頭,索性直來直去地問:“你姐姐放了一封求救信,求神仙救她。那條小河把信交到我手裏了。我既然接了,自然要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