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帶著一身未散的煞氣與血氣迴到中軍大帳時,莊幼魚已等在帳外。
夜風拂動她青色的披風,火光映照下,她的臉龐顯得憂慮,像是一個等待丈夫征戰歸家的尋常妻子。
見他下馬走近,莊幼魚迎上兩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青衫前襟上大片已然發黑凝固的血漬,觸手冰冷粘膩。
她秀眉微蹙,聲音裏帶著一絲心疼:“又弄得滿身是血……快脫下來,我拿去給你洗洗。”
肖塵抬手,按住她微涼的手背,搖了搖頭,語氣隨意:“放過自己吧,幼魚。這血浸透了,搓爛了也未必洗得幹淨,徒然凍了你的手。圖的什麽?換一身便是了。”
莊幼魚臉上飛起一抹淺淡的紅暈,她抬眼看他,眸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帶著點不服輸的倔強:“我在莊子裏時,也學著自己漿洗衣物的,莫要小瞧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帳內已備了熱水……我給你擦擦身子!一身血氣,黏黏糊糊,如何安睡?”
肖塵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和堅持的眼神,忽然低笑起來:“這個……倒是可以有。”
用呂布的武魂,也受了一些性格影響。總的來說就是。
酒色傷我身體,今日起,戒酒!
軍帳之中自然沒有侍女服侍。肖塵脫下那件浸透血汙、幾乎看不出本色的外袍,團了團,隨手扔給帳外值守的親兵,隨口吩咐:“拿去,扔了。”
那親兵手忙腳亂地接住沉甸甸、帶著濃重腥氣的血衣,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與竊喜。
扔?怎麽可能扔!
天下遍傳,逍遙侯爺乃武神臨凡,煞氣衝天,鬼祟不敢近身。
侯爺用過的碗筷杯盞,據說放在家中都能鎮宅辟邪,百病不侵。
如今這件飽飲敵血的戰袍,其“威力”可想而知!
這哪裏是件髒衣服?這分明是比真金白銀、甚至比此番可能得的戰功賞銀還要珍貴的寶物!
拿迴去好生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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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仗打到這個份上,結果不言自明。
平穀縣城被五萬大軍鐵桶般圍住,水泄不通。城內匪軍缺衣少食,城牆形同虛設,士氣瀕臨崩潰。
按常理,守軍要麽該趁著還有點力氣組織突圍,要麽就該開城投降,或許還能保住部分人性命。
可偏偏這場戰事,從一開始就透著不尋常。
匪首王誌合及手下頭目,多是窮慣了、也狠慣了的山賊出身,守著從楊城搶來、如今卻毫無用處的金銀珠寶,如同守著命根子,寧可抱著一起餓死,也絕難主動舍棄投降。
而底層的匪兵,經過屠城暴行的汙染和連日饑餓絕望的折磨,許多人精神早已不正常,渾渾噩噩,加上缺乏有效的統一指揮,整個匪軍就像一群被扣在透明罩子裏的螞蟻,找不到出路,也失去了集體行動的意誌。
肖塵不追求一戰破敵,而是想減少傷亡。
來迴消耗敵方最後一點精氣神。
他吃飽喝足,養足精神,便點起那十六騎,再次衝入城中。
也不強求殺傷,隻是更換路線反複衝馳,製造混亂和恐懼。
隨軍的江湖豪俠們更是如魚得水,借著混亂,悄無聲息地摸掉殘存的崗哨,毀掉可能對騎兵造成威脅的弓箭,甚至放上幾把小火。
往來衝殺,越發肆無忌憚。
再多的瘋狂也會被慢慢消磨。
起初,匪兵們還會在頭目的驅趕和求生本能下,鼓譟著進行一些一窩蜂式的反抗。
但一次次徒勞的撲擊,除了在騎兵的鐵蹄和長槍下增添更多屍體外,連對方一根毛都留不下。
恐懼和絕望像冰水,漸漸澆滅了最後那點瘋狂的餘燼。
底層的匪兵很快“學聰明”了。
任憑頭目如何叫罵、威脅,許多人隻是麻木地蜷縮在更深的陰影裏,或者幹脆尋個背風的牆角、倒塌的房架,扯塊破布、抓把枯草往身上一蓋,一動不動。
衝營的騎兵風一般掠過,馬蹄聲如雷,卻未必會注意到角落裏那團“垃圾”。
夜裏在藏身處蓋上一層土,還能保暖。
於是,許多人就這麽“賴”在了自己找到的“窩”裏,更不願起來了——動得越多,餓得越快,死得越早。
不動,或許還能多捱一會兒,就這麽自己把自己埋了。
如此一來,城內抵抗近乎消失。
肖塵派出的騎兵小隊,後來幾乎像是在自家校場操練馬術一般,在空曠的街道上來迴賓士,熟悉配合,練習控馬。
偶爾遇到不長眼撞上來的和把自己埋得不深被發現的。或者餓瘋了失去理智試圖搶奪馬匹甚至咬一口的零星匪兵,便順手料理了。
肖塵見局麵已完全掌控,便不再親自參與這種“例行巡邏”。
他將指揮權交給了勞斯來和那名精於控馬的年輕軍官,自己則坐鎮大營,處理軍務……就是享受一下有莊幼魚陪伴的閑暇。
徹底的崩潰,發生在圍城第三日的清晨。
天色將明未明,薄霧籠罩著曠野和死寂的城池。
一支約莫百餘人、衣甲相對整齊、甚至勉強保持著佇列的匪兵,從平穀縣北麵那個預留的缺口處,沉默地走了出來。
他們手中沒有高舉武器,反而拖著幾個被捆得結結實實、堵著嘴的人。
為首一人,是個中年文士打扮,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容清臒,神色間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甚至隱約有幾分等待“禮賢下士”般的矜持。
他身後被推搡著的幾人中,最顯眼的是一個被捆成粽子狀、身材敦實、滿臉橫肉卻兩眼茫然、似乎宿醉未醒的漢子——正是匪首,王誌合。
這支隊伍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圍城大軍的警覺。
弓弩上弦,刀槍出鞘。但在看清他們並無戰意,警戒並未轉化為攻擊。
很快,訊息傳到了中軍大帳。
肖塵在親兵的簇擁下,來到了陣前。
他終於見到了這個掀起腥風血雨、製造了楊城慘案的山賊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