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確實不像是來上朝的。
他穿過巍峨的殿門,踏入這片象征帝國至高權力的空間時,腳步鬆散,姿態閑適,目光甚至帶著點好奇左右掃了掃金碧輝煌的梁柱,彷彿是來串門的。
走到禦階下約莫十步的距離,他停下,抬眼看向龍椅上的周泰,開口第一句竟是:“你這禦林軍練得不行啊。”
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殿裏清晰無比。他朝身後隨意指了指:“走又不敢走,攔又不敢攔,離著十幾步遠跟著我,算什麽迴事?怪嚇人的。”
周泰看著他那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嘴角勾起一絲弧度:“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朕下過旨,你入宮,內衛不得阻攔。可他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門方向,“好像不怎麽聽。”
肖塵聞言,眉毛一挑,露出點真實的疑惑:“你當皇帝……有半年多了吧?身邊的人,還沒整明白?”
周泰似乎也懶得在他麵前端著那套天子威儀,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禦案上,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前排幾位大臣聽清:“就是今天清掉兩個,明天補上來的那倆,你也不知道裏頭有沒有別家的眼線。全天下聰明人的壞招,有一半都琢磨著怎麽往這宮裏塞了。”他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嘲弄。
肖塵嗤笑出聲,搖搖頭:“早說過,皇帝不是個好差事。累死累活,還淨挨罵。周圍全是壞種!”
兩人就這麽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滿朝文武僵在原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肅穆的朝堂氣氛變得極其古怪,像是一出莊嚴肅穆的大戲裏,突然闖進一個壓根不按劇本走的角色,還把主角拽下來聊起了家常。
“逍遙侯!”
一聲厲喝打破了這詭異的“家常”氛圍。
禦史中丞南宮頤剛才隻是被肖塵的突然出現和與皇帝的對話驚住,此刻終於迴過神來,指著肖塵,聲音因激憤而微微發顫:“見到陛下,不行跪拜大禮,言語無狀,毫無敬意!此乃目無君上,大不敬!你……”
肖塵甚至沒迴頭看他,隻是眉頭微皺,彷彿嫌蒼蠅嗡嗡。話音未落,他右手隨意向後一揮。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正慷慨陳詞的南宮頤臉上。
力道之大,讓這位清瘦的老禦史原地像個陀螺般猛轉了兩圈,頭上的進賢冠飛了出去,撞在柱子上。
南宮頤雙眼一翻白,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挺挺向後倒去,“噗通”砸在金磚地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朝堂瞬間炸了鍋!
“狂徒!怎可如此!”
“光天化日,朝堂之上,毆打大臣!目無王法!目無王法啊!”
“侍衛!禦林軍何在!”
“快傳太醫!南宮大人!”
驚怒的吼叫、惶急的呼喊、倒吸冷氣的聲音混作一團。
文官佇列騷動不安,幾個與南宮頤交好的官員想要上前攙扶,又懾於肖塵還在近前,躊躇不敢。
武將行列裏倒是不少人眼底掠過一絲快意,但麵上依舊繃著。
殿外的侍衛聽到喧嘩,緊張地望向禦座上的周泰,等待命令。
周泰沒看地上暈過去的南宮頤,也沒看亂成一團的朝臣,他甚至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嘴角那點笑意加深了些,彷彿卸下了什麽重擔。
嗯,早就想這麽幹了,雖然不能親手幹,看著也挺解氣。
肖塵這纔像是剛注意到自己隨手拍暈了個人,他轉過身,低頭瞅了瞅地上不省人事的老頭,又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臉上露出點貨真價實的驚訝:“唉?你們這兒老頭兒牙口都不錯啊。”
他看向周泰,語氣帶著探討的意味,“我這一巴掌,抽山裏土匪,好歹也能飛出去兩顆槽牙。你看這老頭,臉是腫了,牙一顆沒掉……話說迴來,這誰呀?”
周泰靠在龍椅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鄰居:“禦史中丞,南宮頤。專司風聞奏事,糾劾百官。”
“哦——”肖塵拖長了調子,恍然大悟,“就是有事兒沒事兒撞柱子,死了就能青史留名那種貨色?”
周泰嗤笑一聲,擺擺手:“哪有說書的那麽邪乎。死諫?本朝攏共發生過兩迴,都沒死成,反而都升了官。”他頓了頓,補充道,“技術活,分寸要拿捏得極準。就是拉著皇帝往泥坑裏跳。你要是不想往進跳,那還得順著他。”
“不就是綁票嗎?這還是個技術活?”肖塵嘖了一聲,搖搖頭,顯然對這套“學問”敬謝不敏,“算了,不跟你說這個。我今兒來是有正事兒。”
“巧了,”周泰目光掃過下方漸漸因他的鎮定而勉強壓抑住騷動的群臣,意有所指,“正好,現場有不少人,也對你和你在東南做的事,‘頗有微詞’。要不,一起說道說道?”
肖塵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周泰,問得毫不拐彎:“包括你嗎?”
周泰迎著他的目光,答得幹脆利落:“絕對沒有。”
他甚至聳了下肩,這個略顯輕佻的動作出現在皇帝身上極為罕見,“我還沒那麽傻。”
“就是嘛!”肖塵覺得沒看錯他,聲音都提高了些,“明明打不過,還要上躥下跳地膈應人,圖什麽?怎麽想的?九族活得太開心?”
他不再理會朝堂上那些或驚怒、或恐懼、或複雜的目光,像是纔想起正事,伸手從背後取出一個用灰布隨意裹著的小包裹。布料普通,甚至有點髒。
他捏住包裹一角,手腕一抖。
“嘩啦啦——”
一堆或厚或薄、新舊不一的小冊子散落出來,劈裏啪啦掉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有些還翻滾了幾下。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剛剛因他粗暴舉動而陷入某種壓抑寂靜的朝堂上,異常清晰。
所有的喧嘩,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從肖塵身上,移到了地上那堆看似雜亂無章的紙冊上。
這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