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鳶看著她這副憊賴樣子,簡直是恨鐵不成鋼:“姑爺眼下又不在莊裏!你看看另外兩位夫人,一位掌管著清月樓偌大商行,日理萬機;一位這幾日也去了書局,督導收錄各種書籍。就你,整日遊手好閑,東逛西逛。晚上迴了家,你好意思嗎??”
莊幼魚像條被曬蔫了的鹹魚,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了桌麵上,聲音悶悶的:“她們纔不會瞧不起我呢……婉清姐姐最是溫柔,明月姐姐也隻是刀子嘴……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紫鳶,你就行行好,把我這盆水徹底潑出去吧,怎麽還能隔三差五又收迴來‘檢視’呢?”
紫鳶看著她這副樣子,沉默了片刻,身上那股公事公辦的冷冽氣場悄然收斂了些。她拿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柔和,甚至帶著落寞和悵然: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在深宮裏相依為命,走過那麽多提心吊膽、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些苦,我都記得。”
她目光落在莊幼魚側臉上,聲音很輕,“如今你總算嫁得良人,有了歸宿,往後……多半是要跟著侯爺天南海北走的。到時候,山高水遠,我想唸叨你,想拽著你做事,怕也難得有機會了。”
這番話,沒有責備,隻有深切的關懷和對未來分離的隱隱預見。
“停!打住!”莊幼魚猛地坐直身體,臉上那點憊賴和逃避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感動、愧疚和“受不了”的複雜表情,“我錯了!我真錯了!我不對,我有罪!我這就工作,馬上工作!紫鳶,求你別這麽說了……這一招你都用了多少遍了!”她最受不了紫鳶打感情牌,還是罵她吧。
紫鳶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重新低下頭,拿起筆,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好用就行。”
注意力重新迴到文書上,彷彿剛才那番溫情對話從未發生。
趁著這個間隙,馬蘭從賬冊裏抬起頭,小聲問莊幼魚:“莊姐姐,侯爺……他去哪兒了?好像有幾天沒見著了。”
莊幼魚一邊認命地翻開麵前的文書,一邊壓低聲音:“去京城了。有幾個不開眼的老家夥,在朝堂上拚命說我們壞話,還鼓動皇帝下旨限製。相公聽著煩了,就去找他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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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朝曆代的權力鬥爭,脈絡萬變不離其宗,無非是內臣(宦官)、外戚、世家(文官集團)這三股勢力在皇權下的博弈、製衡與傾軋。
到了新皇周泰這一朝,局麵卻簡化了許多。
周泰生母早逝,與母族關係淡薄,並無強力外戚可倚仗或需防範。前代皇後莊幼魚出身雖高,但其家族早已凋零,更無外戚之患。
至於宦官集團。
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許誇張,但“一朝天子一朝宦官”卻是鐵律——宦官的權力完全依附皇權,皇帝不給,他們便什麽都不是。
因此,當今雍朝廟堂之上,幾乎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文官集團一家獨大。他們累世公卿,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掌握著輿論、大部分官僚職位以及地方實際治理權。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年輕的皇帝周泰身處這般“文官獨大”的局麵下,卻並未感到太多史書中常描述的“皇權旁落”的壓抑與憋屈。
他冷眼旁觀,漸漸品出些味道來。
這些文人,或者說這些以文人自居的世家官僚,大抵如此:當外部存在強敵時,他們尚能維持表麵團結,一致對外,雖然私下仍不免各有盤算。
可一旦外部壓力驟減,共同的敵人消失或式微,他們內部那套“君子和而不同”的遮羞布便迅速撕裂。
黨同伐異,門戶之見,利益傾軋,立刻變得**裸起來。
禦花園中,初夏的陽光透過扶疏的花木,灑下斑駁光影。周泰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涼亭欄杆上,手裏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玨,目光有些散漫地追隨著不遠處一位宮裝麗人撲蝶的輕盈身影。花香馥鬱,鶯聲婉轉。
壓力?或許有,但遠不如史書裏那些被權臣架空、被外戚逼迫、被宦官挾製的皇帝那般沉重。
這壓力小,很大程度上源於……期望值不高。
是的,期望值。
當皇子時的隱忍、算計、步步為營,以及內心深處那份“他日若遂淩雲誌”的抱負與隱隱的戾氣,早在第一次真正麵對那個人時,就已經開始動搖、崩解。
那是一個完全無法用常理揣度、用規則約束、甚至用利益妥協調和的“異數”。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卻不知何時會落下、會斬向何處的利刃,讓一切精密的權謀算計都顯得可笑。
而後來的奪嫡之戰,雖然最終他坐上了這張龍椅,但過程……更像是一場被加速、被簡化,倉促落幕的鬧劇。
他曾經視為生死博弈的對手,那些精心佈置的暗棋、拉攏的勢力、醞釀的殺招,在郡個病入膏肓的老人眼中是那麽的可笑。
那場“勝利”並未帶來多少掌控乾坤的自信,反而讓他看到了真正的帝王心術,學不會呀!
完全不想學!
他後來常常迴想,他們這些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耗盡心血的各種算計,在那個躺在病榻上、卻彷彿洞悉一切先皇眼中,是不是就像一群小孩子圍在一起,興奮地鬥著罐子裏的蛐蛐?
更可悲的是,他們或許連“小孩子”都算不上,隻是罐中那兩隻必須鬥個你死我活的……蛐蛐。
人,一旦看清了自己的真實位置和份量,很多無謂的焦慮和壓力,真的會消散許多。
既然費盡心機也無法掌控,既然很多事的發展會超出所有“聰明人”的預料,那何必還執著於事事緊抓、處處算計?
一個皇帝,如果不想什麽都控製,那還剩什麽可做?
享樂吧!
至少,眼前的繁花、美人、絲竹、珍饈,是真實可觸的。
“皇上,”一名身著青色宦官服色的小太監,腳步輕悄地走到涼亭外,躬身稟報,“南宮大人,在宮外求見,說有要事麵奏陛下。”
南宮度,禦史台的一位中丞,出身清流,素以敢言著稱,也是近來彈劾肖塵在東南“擅權跋扈”、“敗壞綱常”最積極的幾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