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裏,她變成了一隻圓滾滾、毛茸茸的球,在一條無盡的坡道上,被一隻精力過剩的鬆鼠用爪子推著,骨碌碌向前滾去。
天旋地轉,她想伸開手腳讓自己停下來,卻發現四肢彷彿消失了,或者根本不受控製。眩暈感和失控感越來越強……
‘這是個夢!’她在夢裏對自己大喊,‘醒來!’
然後,她真的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張湊得很近的、帶著點無奈的臉——小翠正伸著手,輕輕推著她的肩膀。
‘原來……推我的不是鬆鼠,是小翠啊……’馬蘭迷迷糊糊地想,隨即又閉上眼睛,喃喃道:‘這是個夢,醒來。’
這次,咒語失效了。因為肩膀上傳來的、實實在在的推搡感,以及窗外透進來的、越來越亮的天光,都在無情地宣告: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她,馬蘭,已經不是後宅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的官家小姐了。
“翠兒啊……”她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睡意和哀求,“讓我再睡一會兒吧……就一小會兒……”
小翠雙手叉腰,板著小臉,堅決地搖頭:“不行!太陽都快爬到樹梢了!趕緊起來洗漱!理事堂那邊還有一大堆事兒等著呢!去晚了,紫鳶姐姐的臉色可不好看!”
“哎呀!”馬蘭哀嚎一聲,索性用被子把自己整個蒙起來,在裏麵甕聲甕氣地討價還價,“反正又不在家裏了,沒那麽多規矩!沒人會說的!咱們就不洗漱了行不行?省下時間讓我多睡一會兒嘛!”
“醜死了!”小翠不依不饒,手上加了力道,一把將她從被窩裏“拔”了出來,“好好的姑孃家,哪有不洗漱就見人的道理?頭發亂得像鳥窩,眼角還……噫!”她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馬蘭被她扯得東倒西歪,睡意去了大半,生無可戀地看了一眼自己那溫暖誘人的被窩,試圖做最後的掙紮:“翠兒啊,咱們現在都跑出來了,就不是主仆了!你自由了!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好不好?就當……放過我吧!”她眨巴著眼睛,試圖裝可憐。
小翠卻不為所動,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散落的衣物和梳洗用具,一邊忙活一邊說:“我走了,你可怎麽活啊?就你這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偷懶絕不勤快的性子,用不了幾天,準得被人從俠客山莊趕出去!咱們現在能有這份工做,還有這間單獨的屋子住,不用露宿街頭,全靠莊姑娘當初引薦的情分。你可不能給人家丟人,更不能糟蹋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安身之處!”
道理無可辯駁。馬蘭像隻鬥敗的公雞,蔫頭耷腦地爬下床,任由小翠按著完成了洗漱梳頭,換上了一身俠客山莊統一發放的、便於活動的淺青色窄袖衣裙。
兩人踩著晨光,匆匆趕往山莊核心區域的理事堂。
外堂已然是一派繁忙景象。
數十張書案整齊排列,坐滿了身著統一玄色服飾的文書。
他們大多很年輕,卻沒有酒樓茶館那種指點江山的義氣。,此刻正埋頭於堆積的紙卷中,或提筆疾書,或低聲核對,或撥弄算盤,空氣中彌漫著墨香、紙聲和一種專注凝神的氣息。
選擇玄色服飾,倒並非為了莊重肅穆,純粹是這顏色耐髒——沾了墨水也不顯眼。
步入內堂,人少了許多,氣氛卻似乎更凝重些。
莊幼魚坐在主位側首的一張寬大書案後,麵前堆放的文書幾乎要擋住她整個人。
她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撥弄著筆杆,臉上是一種混合了茫然、無奈和“生無可戀”的表情。
諸葛玲玲則像個犯了錯被先生捉住的學生,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任打任罵,反正我就這樣了”的破罐破摔氣息。
紫鳶站在她對麵,依舊是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但眼神裏的冷意和嚴肅,讓室溫都彷彿低了幾度。
“你好歹也是鳳閣的堂主!”紫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山莊的臉麵,鳳閣姐妹的臉麵,你還要不要了?怎麽能幹出這種事?”
諸葛玲玲的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蹭了蹭,沒吱聲。
“你這樣做,有沒有想過會給山莊帶來什麽影響?江湖同道會怎麽看我們俠客山莊?嗯?”紫鳶的語氣加重了些。
諸葛玲玲的視線從鞋尖移到了鞋麵上某處不存在的汙漬,彷彿在研究什麽絕世武功秘籍。
紫鳶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深吸一口氣,下了判決:“寫一千字的悔過書!詳細陳述錯誤,剖析根源,提出悔改。明天一早,交到我這裏。”
“啥?!”諸葛玲玲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恐,彷彿聽到了比讓她去單挑魔教教主更可怕的任務,“一、一千字?!紫鳶姐,要不……你還是罰我紮馬步吧?兩個時辰?三個時辰也行!”對於她這樣的練武之人,紮馬步是家常便飯,可一千字的悔過書……那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紫鳶彷彿沒聽見她的討價還價,眼皮都沒抬一下,補充道:“把字寫得工整些,莫要鬼畫符。別讓外人看了,以為我們鳳閣的姐妹,都是不通文墨的草包。”說完,不再理會一臉絕望的諸葛玲玲,目光轉向剛剛溜進來的馬蘭。
馬蘭小心翼翼地繞過彷彿石化了的諸葛堂主,蹭到莊幼魚旁邊的空位坐下,壓低聲音,好奇地問:“莊姐姐,諸葛堂主這是……怎麽了?”
莊幼魚也湊近了些,用氣音悄悄說:“她前幾日在城中‘宴賓樓’做東,宴請幾位路過本地的江湖朋友,說是要替山莊揚名、聯絡感情。結果……酒足飯飽之後,發現兜裏的錢不夠付賬,被酒樓掌櫃帶著夥計,一路‘請’迴了山莊門口討債……把值守的山莊護衛都看懵了。”
“啊?”馬蘭捂嘴,眼睛瞪得溜圓,“這也……太丟人了吧!她不是堂主嗎?月錢應該不少吧?”在她印象裏,堂主可是高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