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自信滿滿。沈婉清仍忍不住叮囑:“話雖如此,出門在外,萬事還需謹慎。你們兩個女子,莫要露富,夜間尋可靠的客棧投宿。”
其實,幾人本該是一路,但誰也沒提出來。
休憩完畢,眾人收拾行裝。馬蘭主仆再次道謝,登上了她們那輛灰篷馬車。臨別前,馬蘭忽然很認真地對肖塵和幾位女眷說道:“今日多謝各位款待,也多謝……聽我嘮叨。我馬蘭記住這份情誼了。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說罷,她利落地一抱拳,轉身鑽入車廂。灰篷馬車沿著官道,朝著陪陵的方向,吱吱呀呀地駛去,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
肖塵他們也繼續上路。車廂內,莊幼魚還在迴味馬蘭的故事,感慨道:“這馬蘭姑娘,倒真是個有主見、有膽色的。她娘給她取的名字,真沒取錯。”
肖塵覺得頗為有趣“倒是有幾分俠氣。假以時日,沒準兒江湖上又出一位女俠。”
沈明月則若有所思的看著肖塵:“義理堂和俠客山莊的名聲,看來比我們想象的傳播得更廣,也真的開始改變不少東西。”連一個深閨小姐,都對那裏的秩序如此信賴和嚮往。
肖塵嘴角露出笑意。
馬蘭的話,印證了他的想法。俠客山莊和義理堂這套體係,正在自發地演化,影響力滲透到了民間最基礎的治安層麵,甚至開始塑造普通人對“安全”和“秩序”的認知。
這是好事,說明理念落地生根了。
但,隱患也隨之而來。當“剿匪”成為“搶手”任務,會不會催生為了積分而“製造匪患”或者“搶功冒領”的行為?
俠義榜的積分兌換體係,會不會催生新的利益集團和內部腐敗?
這是他製定新規則時預想過的局麵之一。任何東西,一旦被賦予了公認的價值,具備了類似“貨幣”的流通和兌換屬性,就會自然而然地驅動人們的行為。
當“行俠仗義、懲奸除惡”這種行為,從純粹的道義驅動,部分轉變為一種可量化、可積累、可兌換的“投資”或“職業”時,其效率和覆蓋麵必然大幅提升。
那些臭名昭著的“惡”,自然會成為“俠”們競相追逐的“資源”。沿海數城治安好轉,正是這套新體係初步運轉良好的體現。
如何維持這套體係的“初心”和公正性,還需慢慢思量,一點點的試探。
與急著奔赴新生活的馬蘭主仆不同,肖塵一行人是真正的遊山玩水,悠哉北歸。
這次並未取道風光奇詭秀麗的南疆故道,而是走了更靠內陸、相對平直的官路。
沿途景緻雖少了些險峻奇絕,卻也多了幾分中原腹地的開闊與煙火平實,趕路的速度因此快了不少。
即便如此,當巍峨的陪陵城牆映入眼簾時,也已是離開並虹縣一月之後的光景了。
不過短短半年多時光,眼前的陪陵城,竟已讓肖塵有些不敢相認。
記憶中的陪陵,雖有底蘊,但經曆南彊戰亂、吏治腐敗後,總帶著幾分頹敗與小心翼翼的氣息。
而如今,整座城池彷彿從漫長的冬眠中徹底蘇醒,迸發出一種令人心動的、蓬蓬勃勃的朝氣。
入城的大道以青石板重新鋪就,幹淨整潔,不見往日的泥濘與垃圾。
道旁店鋪鱗次櫛比,幌子簇新,貨物琳琅滿目,叫賣聲、議價聲、車輪聲交織成一片繁榮的市聲。
行人摩肩接踵,無論男女老少,臉上大多帶著一種忙碌而充實的神色,眼神明亮,步履匆匆卻不見慌亂,那是生活有了盼頭、腳下有了根基才會煥發出的生氣。
城中居民也不再僅限於本地麵孔,多了許多來自南疆之民。
他們或穿著色彩斑斕的民族服飾,或已換上中原衣冠,與本地人混雜一處,或交易貨物,或並肩勞作,或隻是走在街頭閑談,彼此間神態自然,相處融洽。
不同口音的交匯,不同習俗的碰撞,非但沒有引發衝突,反而為這座古城注入了新的活力與色彩,匯聚成一種厚重而鮮活的、屬於日常生活的蓬勃氣息。
原先那些破敗不堪、僅能遮風避雨的窩棚區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經過統一規劃、整齊修繕過的房舍。
雖談不上奢華,但牆體堅固,屋頂齊整,窗明幾淨,門前往往還種著些花草蔬菜,透著股踏實過日子的勁頭。
孩童在巷弄間追逐嬉戲的笑聲,比任何華美辭藻都更能說明此地的安寧。
得到訊息的李渭早已在城門口等候。
這位昔日的紈絝子弟、如今的陪陵知府,變化同樣驚人。
他瘦削了許多,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但腰背挺直,眼神沉靜,眉宇間褪去了浮華,多了份經手實務、肩負重任後磨礪出的沉穩。
更難得的是,他臉上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如同匠人看著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般的驕傲。
然而,這份“驕傲”在見到肖塵的瞬間,立刻化為了連珠炮似的匯報。
“侯爺!您可算迴來了!城北新辟的工坊區已全部投產,吸納流民三千餘,出產的鐵器、棉布已能供應周邊三縣……”
“城南水利疏浚完畢,今春灌溉無憂,預計秋糧可增收兩成……”
“按您的吩咐,增加了捕快。與府衙分開辦公,處理民間糾紛效率大增,訟案減少了四成……”
“隻是,鹽引配額與漕運協調上,還是受到鄰省一些刁難……”
“還有,新遷入的南疆百姓,在土地分配和習俗方麵……”
李渭語速極快,條理清晰,顯然這些事務早已在他心中盤桓千百遍,就等著向肖塵這個“主心骨”匯報請示。
那股迫切和依賴,幾乎要溢位來。
肖塵起初還含笑聽著,漸漸就有些頭大。他拍了拍李渭的肩膀,象征性地鼓勵了兩句:“做得不錯,辛苦你了。看來這知府,你沒白當。”
隨即,他果斷打斷李渭還想繼續深入細節的勢頭,揮了揮手,語氣帶著點“嫌棄”:“具體細務,你和你的幕僚班子商議著辦就是。該決斷的決斷。若要我來拿主意,養這麽多幕僚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