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肖塵一拍大腿,咬牙切齒“必須找迴來!讓我逮著那個不長眼的蠢賊,非把他抽筋扒皮,點了天燈不可!敢偷我的驅蚊寶貝……不對,是我的戰利品!”
他怒氣無處發泄,一轉頭,瞪向勤勤懇懇拉車神態悠閑的紅撫,遷怒道:“還有你!紅撫!你平時在衛所裏不是挺橫的嗎?給你喂草料的老兵都被你欺負得不敢近身!昨晚賊摸到馬車邊,你就沒點動靜?眼睜睜看著咱們家被偷了?白餵你那麽多精料了!”
紅撫似乎聽懂了主人的指責,碩大的馬頭傲嬌地一扭,轉向另一邊,鼻孔裏噴出一股不屑的響鼻,馬尾不耐煩地甩了甩。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本大爺是尊貴的戰馬,是縱橫沙場的夥伴,不是看家護院的蠢狗!抓賊?關我屁事!
看著紅撫那副“馬生不受辱”的德行,肖塵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又是個臭不要臉的!
榮世達壓根沒按掌櫃指點的方向去什麽茶館聽書。
聽不聽,又有什麽區別呢?
故事再精彩,也改變不了他懷裏抱著個“燙手山芋”的事實。
之前是被“象牙”這個固有念頭蒙了眼,現在被掌櫃一點破,再細看懷裏這玩意兒的弧度、那冷玉般的質地、尤其是尖端那令人心悸的寒光……這哪裏是溫吞吞的象牙?分明是某種龐然巨物、兇戾無比的蛇類尖牙!隻是放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想到“蛇類”,再聯想到掌櫃那句“逍遙侯斬龍”,這東西真正來曆不言而喻……榮世達隻覺得手腳冰涼,懷裏那用醜兮兮的藍布包裹起來的長條,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一截隨時會炸開的雷火彈。
他渾渾噩噩地走在街上,陽光刺眼,人聲嘈雜,卻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不進他心裏。
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人怎麽能……怎麽能一不留神就闖下這麽大的禍呢?
說起來,榮世達這人真不算壞。
專挑為富不仁、盤剝百姓的豪紳大戶下手,偷來的金銀珠寶,自己留一些夠花銷,其餘多半散給窮苦人或是接濟落魄朋友。
出手大方,性情也算豪爽,一來二去,在這片地界的江湖底層,還真結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是能一起大碗喝酒、吹牛打屁的。
可偏偏,人越是倒黴、越不想碰見熟人,老天爺就越是愛開玩笑。
他正魂不守舍地埋頭疾走,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麵重重拍了一下。
“世達!想什麽呢這麽入迷?魂兒讓哪家青樓的頭牌姑娘勾走了?”一個帶著笑意的粗豪聲音在耳邊響起。
榮世達渾身一激靈,茫然轉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張小泉,一個使一手好快刀、金簡門的三代弟子。
算是他在這城裏為數不多能毫無防備共謀一醉、甚至可以算作生死之交的朋友。
張小泉見他眼神發直,臉色發白,不禁也收了嬉笑,關切道:“真有事兒?你這臉色……白得跟見了鬼似的。走路也不看道,小心讓哪個對頭瞅見,背後給你一刀!”
“讓一刀捅死倒好了……”榮世達喃喃道,聲音幹澀,眼神飄忽,“一了百了。小泉,你別挨我,離我遠點兒,小心……粘上黴運。”他想推開張小泉搭在他肩上的手。
“呸!說什麽胡話!”張小泉不但沒鬆手,反而摟得更緊了些,壓低聲音,“你我兄弟,肝膽相照,說這些!到底碰上什麽難處了?跟哥哥說說,能幫的絕不含糊!”
他目光落到榮世達手裏那個係得歪七扭八、鼓鼓囊囊的藍布長包裹上,又笑了,“你這拎的什麽寶貝?瞧這包裹係的……跟讓狗啃過似的,醜的出相。新得的貨?從哪兒順來的?”
榮世達被他這打趣弄得心頭更苦,看看四周還算僻靜,幹脆破罐子破摔,啞著嗓子道:“寶貝!嗬……是天下一等一的‘寶貝’!說出來嚇死你!這玩意兒……能買好幾座城池!”他說得誇張,語氣卻滿是絕望。
張小泉“嗤”了一聲,壓根不信:“吹吧你就!還買城池?你把皇帝老子裝這破包袱裏了?就憑你那兩下子,偷我都費勁,還能弄到什麽貨?”
他這話本是玩笑,也是實情。榮世達身手在賊行裏不算頂尖,勝在膽大心細和一套獨特的輕功,專偷防備鬆懈的有錢人家,真讓他去闖龍潭虎穴,那是找死。
也正因為此,張小泉才覺得他惹不出什麽大禍。
榮世達沒反駁,隻是左右張望了一下,拉著張小泉快步走向街角一個支著涼棚、沒什麽客人的簡陋茶攤。
兩人在油膩的小方桌旁坐下,要了兩碗最便宜的粗茶。
榮世達捧著粗瓷茶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眼神空洞地問:“小泉,你說……當今武林,誰的武功最高?”
張小泉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愣,捏著下巴想了想,認真道:“這倒不好一言斷定。早些年,江湖上有‘四通一達’五位老前輩,那是公認的頂尖,縱橫幾十年。可江湖代有新人出,如今嘛,‘京東槍’,‘順風劍’,還有幾個大派的掌門,也都算獨霸一方,威名赫赫。”
“那……逍遙侯呢?”榮世達緊跟著問,聲音發緊。
“逍遙侯?”張小泉一怔,隨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侯爺那不算!那能叫武功嗎?那是仙法!是手段!最近……直接把人家一國給抹了!跟他比?那還有誰想練武功?根本不是一個路數!”他語氣裏充滿了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距離感,彷彿在談論雲端上的神話人物。
榮世達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如果我說……這包袱裏的東西,是他的……你覺得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