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利保聽著,眼中驟然爆發出無比熾亮的光彩,那是一種武者麵對至高技藝時最純粹的嚮往與激動,甚至暫時壓過了赴死的決然。
他緩緩拔出了懷中緊抱的長劍,劍身清亮如一泓秋水,顯然也是百煉精鋼,絕非凡品。
他橫劍當胸,劍脊映照著他此刻肅穆而興奮的臉。
“如此說來,”劍利保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更加堅定,“劍某更該親眼看一看,親身領教一番!究竟是何等劍法,能承載如此……近乎悲壯的絕世美譽!請侯爺,賜劍!”
最後三字,他幾乎是喝出來的,氣貫丹田,在這寂靜的空地上迴蕩。
肖塵不再多言。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隨即,那雙總是帶著些許散漫的眼睛,緩緩閉合。
時間彷彿被拉長。
下一瞬,他雙眼猛地睜開!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淩厲的劍氣縱橫。
在圍觀的所有人——無論是武功高強的江湖名宿,還是懵懂的普通士兵——的感知中,肖塵隻是極其簡單地、甚至有些模糊地“揮了一劍”。
但沒有人能確切描述出他是如何起手,劍勢走向如何,劍尖最終指向何方。
更詭異的是,明明他的劍距離劍利保尚有數尺之遙,每個人都產生了一種清晰無比、毛骨悚然的錯覺:那一劍,冰冷、精確、無可違逆地,刺向的不是場中的劍利保,而是——
自己!
是直麵其鋒的自己的咽喉!是自己的心口!是自己所有防禦與閃避念頭升起之前,那最原始的恐懼核心!
無法防禦,因為劍意已穿透了所有招式的藩籬;不可躲閃,因為那劍彷彿鎖定了存在本身。
那不是速度的快慢問題,而是一種超越了時空感知的“必然”。
“第十四劍”……原來並非一招具體的劍法,而是一種“劍理”的終極呈現,是“劍”作為殺戮與終結之概唸的,一次純粹顯化。
嗤——
一聲極輕微,輕微到幾乎被錯覺淹沒的、如同細針刺破薄絹的聲音。
風,似乎這時候才重新開始流動。
肖塵已經收劍。那柄平凡的長劍不知何時已靜靜垂在他身側,劍尖點地,彷彿從未動過。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勝利者的睥睨,也沒有殺人者的波動,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對麵,劍利保依然保持著橫劍當胸的姿勢,站得筆直。
他臉上,沒有痛苦,沒有驚愕,反而凝固著一種極度震撼與滿足交織的複雜笑容,那笑容是如此明亮,如此暢快,彷彿窺見了畢生所求的至高風景,死而無憾。
他手中的那柄百煉寶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鐺啷”一聲,墜落在地。
劍利保眼中的神采,如同燃盡的燭火,迅速黯淡、熄滅,最終歸於一片永恆的虛無。
但他臉上的笑容,卻留存了下來,成為一尊凝固的雕塑。
直到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才緩緩向後仰倒,砰然落在被海風磨礪得粗糲的沙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塵埃。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營地。所有人都彷彿被那一劍的餘韻扼住了喉嚨,臉色蒼白,後背被冷汗浸透。
幾個功力較淺的年輕俠客甚至雙腿發軟,幾欲坐倒。
肖塵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屍體。他的目光掃過一旁幾名兀自沉浸在震撼中、臉色發白的士兵:
“好好收斂劍大俠的屍身。然後……”他頓了頓,“埋去亂葬崗吧。”
“什麽?!”終於有人從震駭中驚醒,失聲低呼。
玉衡道長臉色也是煞白,他用力閉了閉眼,運起內力才勉強驅散腦海中那如同夢魘般殘留的、令人心膽俱寒的劍意餘波。
他上前一步,額角還帶著未幹的冷汗,聲音有些幹澀:“肖……肖寨主,劍利保在南方一帶,素有俠名,行事磊落,頗有古風。此番雖然是受人所托前來行刺,但其人光明正大,寧可以身殉義,也不願行鬼蜮伎倆。如今人死如燈滅,一身罪愆也該了了。不如……尋一處清淨地,妥善安葬,也算全了江湖道義,不負他磊落一場?”
肖塵看向玉衡道長,緩緩搖了搖頭。
“道長,我何嚐不欣賞他的為人?”肖塵的聲音透著遺憾。“我敬他是個真俠客,是個有原則、有堅持的人。否則,也不會出那一劍送他。”
他目光轉向地上劍利保帶著滿足笑容的遺容,又迅速移開,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灰濛天際。
“但是,他是為了‘報恩’,來刺殺我。從他踏出那一步,決定以這種方式全其信義開始,他就想好了一切——包括失敗,包括死亡,包括身後的名聲掃地。”
肖塵的語調微微起伏,“他拚上性命,也拚上了半生掙來的俠名,隻為成全‘報恩’二字。我們若因欣賞其為人,便以朋友之禮厚葬他……那將他這番決絕的赴死,置於何地?豈不是讓他用性命和名望換來的一場‘義舉’,變成了一場可笑的、自相矛盾的鬧劇?”
他收迴目光看向周圍那些麵露不忍或疑惑的江湖客:
“求仁得仁。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們尊重他的選擇,就是對他最大的尊重。性命都沒了,一點身後哀榮,埋在哪裏,重要嗎?厚葬他,是成全了我們的‘不忍’之心,卻可能……恰好給了他背後那些‘攜恩圖報’的小人,攻訐他的話柄。何必?”
玉衡道長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無言以對。
周圍的江湖客們,也陷入了複雜的沉默。
肖塵的話,冷酷,卻似乎……更貼近這事件本身那殘酷的邏輯。
肖塵不再解釋,他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這事兒,不算完。”他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既然有人喜歡用別人的性命和原則來填自己的貪欲和仇恨……”肖塵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那弧度冰冷如刀,“那就送他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