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胡大海帶著整編後的數百兵卒開進了靖海城。這支隊伍成分複雜,一半是原尚好佳麾下那五百“精銳”留用。某種意義上,骨子裏仍殘留著“尚傢俬兵”的印記。
隊伍很快抵達了尚府所在的街區。眼前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曾經氣象森嚴、令人望而生畏的尚府大門,此刻洞開著,門樓上那紮眼的雙層牌樓依舊矗立,卻失去了往日的威嚴。
門口站著的不再是趾高氣揚的家丁,而是幾個挎著刀、眼神銳利的江湖漢子。更裏麵,人影晃動,呼喝聲、翻找聲隱約傳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和……騷亂的氣息。
尚家……沒了!
這個認知如同冷水潑頭,讓隊伍中那些原本還左右搖擺的兵卒們心頭劇震,隨即湧起一陣茫然的空洞感。
他們中的許多人,祖輩或許就是尚家的佃戶、雇工,自己則被招募為“族兵”,領著比普通衛所兵稍高的餉銀,穿著尚家提供的精良衣甲,骨子裏認同的是“吃尚家的飯,替尚家賣命”。
校場之上,尚好佳被肖塵一槍斃命,他們被迫改換門庭,心中尚存搖擺——新主子固然厲害,可老東家尚家樹大根深,會不會捲土重來?自己現在該算哪邊的人?
現在,答案擺在了麵前:老東家,連根都被刨了。
短暫的失神和竊竊私語之後,一種奇異的輕鬆感,混雜著對新身份的迅速適應,開始彌漫。
尚家倒了,天沒塌。他們現在穿著朝廷的號衣,吃著軍營的飯,拿著發的餉銀,而且這位新侯爺似乎……會帶兵,也真敢幹。對比以前在尚好佳手下,雖然甲冑光鮮,但餉銀常被剋扣,還要看世家公子臉色,如今好像……也不錯?
“喂,看見沒?裏麵搬出來好多箱子,沉甸甸的,肯定是金銀!”一個年輕兵卒壓低聲音,眼睛發亮。
“尚家真倒了……那我攢的那點錢,是不是就能去提親了?村東頭老李家的二丫……”旁邊一個黝黑的漢子憨憨地說,臉上泛起憧憬。
“得了吧你!二丫能看上你?她前些日子還衝我笑呢!”另一個立刻反駁。
“你們兩個省省吧,”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嗤笑一聲,打破兩人的幻想,“二丫?早半個月前就跟鎮上一個米鋪的賬房兒子定親了!聘禮都下了!”
“啊?!”
“該死的賬房兒子!”
米已成炊,讓隊伍裏原本緊繃的氣氛鬆弛了不少。對於這些底層軍漢而言,東家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飯碗穩不穩,日子有沒有奔頭。現在看來,似乎……更有奔頭了!
江湖豪客們打架鬥狠、搜查抄沒是一把好手,但要維持偌大一個被抄家府邸的秩序,防止有人趁亂偷盜、破壞,就有些力不從心了——他們自己不對那些值錢玩意動心、不順手“劫富濟貧”一下,就已經算很守“江湖規矩”了,
這些軍士的到來,正好補上了這個缺口。在胡大海的指揮下,隊伍迅速散開,接管了尚府內外各處的警戒、通道封鎖和物資搬運的工作。效率立刻提升,混亂的場麵變得有條不紊起來。
一箱箱的木箱、樟木箱被從內院、庫房抬出,堆放在前院空地上。陽光照在那些黃白之物上,反射著誘人卻冰冷的光芒。更多的則是地契、房契、賬冊、借據,堆成了小山。
肖塵站在廊下陰影裏,看著眼前繁忙卻有序的景象,對快步走來的胡大海招了招手。
“侯爺。”胡大海抱拳。
“這沿海四衛,尚好佳一個,你一個,還有一個一直沒露麵的千戶所,再就是……”肖塵屈指數著,“那個始終裝聾作啞的指揮使大人。現在正好騰出手來,該去‘拜會’一下這位了。你引路,帶我去見見他。”
胡大海聞言,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神色,抱拳道:“迴侯爺,剩下的衛所。那便是由指揮使王大人親鎮的核心——鎮海衛。不過……”他頓了頓,“今日一早,侯爺您帶人離營後不久,鎮海衛那邊就派了快馬送來書信和……一口箱子。”
“哦?信?”肖塵挑眉。
“是那位王指揮使的親筆,”胡大海表情更怪了,“信上說,他年老昏聵,早已不堪軍旅重任,深感有負皇恩。如今聽聞侯爺整飭海防,英明神武,自覺無顏再居其位,已……已掛印歸田,迴老家養病去了。隨信送來的,還有他的指揮使官服、印信,以及一份詳細的衛所兵員、錢糧、器械清冊……”
肖塵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嗬,真是個滑頭。”
這纔是真正的老狐狸,訊息靈通,見風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極。
恐怕從肖塵在衛所殺官奪權、尚好佳身死開始,這位王指揮使就一直在密切關注,衡量利弊。
待到肖塵大勝之後,他就徹底明白——這位逍遙侯根本不是什麽按常理出牌的主,掀桌子是常態,講規矩是例外。
留下硬頂?下場可想而知。與其等到刀架脖子上,不如自己識趣,體麵退場。
這態度很明確:我認栽,我滾蛋,隻求侯爺高抬貴手,別來找我麻煩。
肖塵也懶得去追這種滑不溜手的老官僚。他瞥了一眼胡大海:“既然官服印信都送來了,那正好。你換上,從今天起,你就是這靖海衛的指揮使了。”
“啊?!”胡大海嚇得差點跳起來,連連擺手,黝黑的臉漲得通紅,“使不得!萬萬使不得!侯爺,這……這指揮使是正四品武官,末將何德何能……還是侯爺您……”
“胡大海!”肖塵打斷他,“你是不是還沒睡醒?讓我,逍遙侯!去當一個區區四品衛指揮使?你腦子被海風吹壞了?”
胡大海被噎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說了蠢話,一張老臉臊得通紅,呐呐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