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肖塵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沒抬,“不急。糧沒了,可以再買,可以再‘運’。”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周大福,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就是想……見見那些劫了我糧車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直刺周大福躲閃的眼睛。
“聽說,周掌櫃……常賣糧食給他們?”
周大福手指一抖,手中的青瓷茶杯“啪”地一聲摔落在地,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他猛地從椅子上滑下來,噗通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栗:
“侯爺!侯爺明鑒啊!小民冤枉!小民世代居住靖海,安分守己,做些糧食買賣,哪裏……哪裏敢與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海寇有牽連?定是有人嫉恨小民生意,散佈謠言,中傷於我!請侯爺萬萬莫要輕信啊!”
肖塵看著他惶恐磕頭的模樣,臉上沒什麽波瀾,隻淡淡道:“商人逐利,自古皆然,也算本性。可是,勾結外人,幫著外人,來搶自己鄉親父老,幫著外人,把刀子遞到自家同胞的脖子上……這,就不應該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彷彿真的在好奇:“我就想知道,你賣給他們糧食的時候,加了多少價?兩成?三成?還是看他們搶得多,就坐地起價?不管幾成,每一文錢,可都是從海邊那些漁夫、農戶家裏洗劫出來的。”
周大福見肖塵完全不聽他辯解,隻是一句一句,自說自話般。
最初的恐懼過後,一股被逼到絕路的狠厲,漸漸從他眼底浮起。他不再磕頭,慢慢直起有些發福的身子,雖然還跪著,但臉上的惶恐之色卻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海沉浮磨煉出的精明與強硬。
他咬了咬牙,抬起頭,迎著肖塵的目光,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卻清晰了不少:
“侯爺!您貴為侯爵,說話……總要講個證據!俗話說,拿賊拿贓,捉姦捉雙!若是侯爺手握確鑿證據,證明小民通寇,那……那小民無話可說,立刻低頭伏法,絕無怨言!”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和底氣:
“可若是沒有……侯爺今日這般興師動眾,闖入民宅,出言威嚇,傳揚出去,怕是對侯爺您的官聲清譽,也……也有妨礙吧?還請侯爺,莫要拿小民的性命家業,開這等玩笑!”
肖塵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種近乎愉悅的、帶著點頑劣意味的笑容。
“周掌櫃,你誤會了。”肖塵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我來這兒,又不是升堂審案的。”
他指了指靖海衛所的方向。
“那邊衛所裏,從上到下,九個品級不低的軍官。我捅死了一個,用拳頭打死一個。剩下的七個,現在還在營門口掛著風幹呢。”肖塵眨了眨眼,“別說證據,我連話……都沒跟他們說過一句。”
他身體靠迴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笑容依舊,眼神卻銳利如刀,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複:
“我說,我——想——見——見——那——些——劫——了——我——的——人。”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波力等人沉穩的呼吸聲。
周大福跪在地上,仰頭看著肖塵那張帶著笑、卻令人骨髓發寒的臉,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冰涼。
周大福呆住了。他腦子裏盤桓過無數種被查問的可能,設想過如何滴水不漏地辯白,如何用銀子、人情、甚至威脅來周旋。他自忖做得足夠隱秘,除了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絕無實證留下。
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海疆,流言殺不死他周大福。
可他千算萬算,怎麽也想不到,眼前這位侯爺查案……根本不用證據。
不,他甚至不屑於“查案”。
那是一種更簡單、更粗暴、也更令人絕望的邏輯:
我認為你有,你就必須有。
而且你最好真的有。
周大福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肥胖的身體像個漏氣的皮囊,精氣神瞬間被抽幹了大半。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精美的木雕屏風,半晌,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得如同沙礫摩擦:
“若……若小民願意配合侯爺,揪出那些賊寇……能否……能否免去小民的罪責?”
肖塵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淡漠:“我找到了想找的人,可以不殺你。”
不殺,但沒說其他。
周大福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急忙又道:“禍不及妻兒!此事皆是小民一人所為,與家眷無關!他們……他們全然不知情!能否……”
“不知情?”肖塵終於正眼看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譏誚,“你一人做事,全家受益。他們身上穿的綾羅綢緞,嘴裏吃的山珍海味,屋裏擺的古玩珍寶,哪一樣不是沾著沿海百姓的血,摻著村莊被燒的灰?花著帶血的錢,吃著帶血的菜,若這都能算‘無辜’,那些被海盜無情殺戮的百姓,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他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讓周大福呼吸一窒。
“流放,已經是我的底線。”肖塵的聲音不高,“別再拿你那一套生意場上的討價還價來跟我耍心眼。能幫我找到那些海盜的,不止你一個。想戴罪立功的,大概也不缺你周大福一個。”
周大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像是被瞬間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都佝僂下去,彷彿短短幾句話間就蒼老了十幾歲。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籌碼了。
“……侯爺……”他聲音沙啞,認命般地低下頭,“小民……小民其實所知,也不算多。這些海盜看似各自為戰,實則內裏也分派係。就小民接觸所知,盤踞在北麵荒島一帶的,大致可分三夥,具體巢穴,小民也未親見。隻是……隻是按往日運送糧秣補給的方位和接貨人言語間偶爾透露的隻言片語推算,他們落腳之處,應是北麵那幾個荒島中的一個。”
肖塵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侯爺……真想見他們?”周大福試探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