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沒等到預想中的慶元佳節,當永和城的百姓感念恩德,自發往府裏送東西的勢頭越來越頻繁、禮物的心意也越來越厚重時,肖塵就知道,必須得走了。
那些或許並不貴重的瓜果、雞蛋、粗布鞋襪,甚至是孩童歪歪扭扭寫著“恩公”的字畫,像一道道無形卻溫暖的繩索,正在將他和這個城市、這些百姓越綁越緊。
他享受這份敬重,但也深知若再不走,恐怕真要被這滿城的熱忱與期待“套牢”,從逍遙客變成永和城的“大家長”。
沈明月終究沒能在短時間內找到完全符合心意的商會接班人,隻能從自己原先經營的清月樓裏,緊急調來一位老成持重、能力可靠的管事,暫時打理永和城的事務。
於是,在一個霧氣濛濛的清晨,肖塵一家借著“出城踏青遊玩”的名頭,輕車簡從,悄然駛出了永和城。沒有驚動太多人,沒有向任何人告別。
馬車上,沈婉清忍不住掀開車簾,迴望那在晨霧中逐漸模糊的城牆輪廓,眼中滿是不捨:“相公,何必走得如此急匆匆的?好歹……過了慶元節再走也不遲啊。大家一片心意……”
肖塵靠坐在車內軟墊上,攬著她的肩膀,輕聲道:“就是知道你心軟,重情。若是真與全城百姓一起熱熱鬧鬧地過了那個節,你我就更捨不得走了。況且,我們在城裏過節,百姓們少不得又要費心費力準備禮物送來,對他們而言也是負擔。勞民傷財,何必呢?這年節,在哪兒過不是過?到了南疆村寨,體驗一番異族風情,說不定更有意思。”
沈婉清知他說的在理,隻是心中悵然,輕輕靠在他肩上。
另一側的沈明月,則用一種略帶促狹的奇怪語氣說道:“可憐的莊皇後喲,人家可是千裏迢迢、從龍潭虎穴逃出來投奔你,結果沒幾天,就被你這麽不聲不響地‘扔’在城外山莊裏了?侯爺還真是……”她眼神裏全是調侃。
肖塵被她的話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故意順著她的話,掐著下巴做思考狀:“嗯……你這麽一說,好像是不太厚道。要不……我們折迴去,把她也接上?反正馬車夠大,多一個人也熱鬧。”
沈明月立刻變了臉色,柳眉一豎,輕輕踢了他一腳:“想得美!快些趕路是正經!再往前可就沒有像樣的官道了!林深路險,若是天黑前趕不到預定的村莊借宿,在這南疆老林子裏迷了路,我們可真得做野人了!再快些!”
馬車加速,將永和城徹底拋在了身後。
逍遙侯攜夫人“出遊”,第一天沒迴來,李渭隻當是侯爺興致好。第二天還沒迴來,他心中隱隱有些預感。等到第三天,依舊杳無音信,李渭站在城樓上遠眺南方群山,終於徹底明白——那位如同定海神針般的存在,是真的不會迴來了。永和城,從來就不是逍遙侯的終點,隻是他漫長旅途中的一個驛站。
心中既有失落,更有一股沉甸甸的壓力和悄然滋長的決心湧上。往後永和城的風風雨雨,真的隻能靠他自己獨立麵對了。
這滿城百姓日益增長的信任與依賴,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讓人沉醉,也讓人心甘情願地為之拚盡全力。李渭握緊了拳頭,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
離永和城最近的一個南疆村寨,也是周邊最大、最繁榮的寨子。得益於相對便利的地理位置,他們與漢地的交易更為頻繁,生活自然比其他深山寨子要好上許多。
肖塵的馬車沿著越發崎嶇難行的山路靠近村寨範圍時,就被幾個穿著獸皮、手持獵弓、眼神警惕的南疆獵人攔住了去路。
肖塵正琢磨著如何比劃溝通,卻見其中一個年輕獵人仔細打量了他和馬車前的紅撫幾眼後,臉上突然露出巨大的驚喜,用極其拗口、但勉強能分辨的漢話喊了出來:“恩……恩人?是恩人!”
那獵人激動地對著同伴嘰裏咕嚕說了一通土語,一個同伴立刻轉身,靈活得像山猿般向寨子方向跑去報信。
而認出肖塵的獵人則放下弓箭,滿臉堆笑地走到馬車旁,熱情地用手勢比劃著,示意為他們領路。
一路上,通過磕磕絆絆、連猜帶蒙的交談,肖塵才知道,這獵人正是當初在奴隸市場裏,被他解救出來的南疆青壯之一。
而他們所在的這個村寨,頭領正是矣歐危。
其他幾個獵人也放下了所有戒備,變得異常熱情,圍著馬車用土語興奮地說個不停,雖然肖塵一句也聽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毫無偽飾的善意。
臨近村寨,矣歐危已經得到訊息,帶著寨中不少有頭臉的人物迎了出來。
他不穿上次見麵時那身彰顯身份的狐裘,換上了一套尋常的麻布衣服,腰間挎著彎刀,倒顯得精悍又樸實,看著順眼多了。
離著老遠,矣歐危豪爽洪亮的笑聲就傳了過來:“哈哈哈哈哈!大哥!我的好大哥!您怎麽親自來了?也不提前派人通知一聲,我好帶人去城裏接您啊!這林子裏路難走,蚊蟲又多,可委屈大哥和兩位嫂夫人了!”
肖塵跳下馬車,對這位與“淳樸”二字不太沾邊、卻自有其生存智慧的蠻人頭領笑道:“帶夫人出來四處走走,遊玩散心。你不是總說你們南疆村寨熱情好客,風景獨好嗎?我們這就來看看。”
矣歐危搓著手,嘿嘿笑道:“大哥說笑了,我們這窮鄉僻壤,除了山就是樹,老林子有什麽好看的?遠不及永和城裏熱鬧繁華,好吃好玩的多。”這話倒是實在,正應了那句話:你眼中嚮往的別樣風景,或許正是別人早已過膩的日常生活。
肖塵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就喜歡到處轉轉,這天下各處不同的風光人情,都要親眼看看纔好。青山綠水,質樸民風,比那些雕梁畫棟更招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