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
天玄司,臨街巷後,小院前。
柳絮停下腳步。
李初秋抬頭,這才發覺兩人不知何時已經迴到天玄司。前方坐落著一處優雅小院,正是這位柳副統領的住所。
柳絮側目,看了眼一直跟在後麵護送她迴來的李初秋,沉默了下:“到了。”
語氣不冷不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不過很顯然,這位柳副統領似乎並沒有邀請李初秋進去喝一杯的打算。
李初秋自然心領神會:“既然副統領安全到家,那屬下就先行告退了。”
“嗯。”
柳絮輕嗯了聲,邁步走到小院前。小院外早有侍女等候,迎著自家小姐迴去。
李初秋站在街外,直到目視柳絮身影徹底消失,方纔收迴視線,轉身離去。
……
“小姐,剛才那位是……”
小院,小翠迎著自家小姐迴院,瞥見街頭外站著一道身影。
好像是個男人?
……看著還有些眼熟?
小翠忍不住輕聲問起。
柳絮並沒有迴答小翠的問題,走到房間外,推門走進。
剩下小翠站在門口,仔細一迴想,總算猛然想起……剛才外麵那男人,不就是白天見過小姐的那個……
小姐還讓她千裏修音幫忙來著……?
似想到某種可能,小翠逐漸睜大眼睛,自家小姐該不會是春心蕩漾……
談戀愛了?
房間內。
沒有理會門外小翠的猜測和震驚,柳絮走到桌前,點燃桌上燭火,昏黃的燈火照映她清冷秀氣的臉龐,略帶些許蒼白,冷豔又虛弱。
她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自她周身,一股寒意氣流緩緩縈繞,流轉周天,最終進入她的身體。
良久,柳絮睜開眼睛,眸底泛起一絲擔憂。
‘禁術’的後遺症太嚴重,她不僅傷勢未愈,更透支嚴重。即便好好調理,但沒有個把月想恢複也不太可能。
但眼下雨花城暗流湧動,靖王世子之死至今沒有頭緒,蠢蠢欲動的妖族勢力,還有京城那邊……
許驚鴻說的倒沒完全錯,她從京城來到這雨花城,一來是想曆練證明自己,二來,也的確存了幾分逃避的心思……
京城那邊,當今天子身體每況愈下,皇儲爭執不斷,她爹身為天玄司首座,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她這位天師府嫡傳,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被捲入其中……
似想到什麽,柳絮眼底泛起一抹凜冽冷意。
而後,逐漸歸於寂靜。
她從小被師傅寄予厚望,在師傅的傾囊相授下,成為當今天師府最年輕的天才,也是年輕一輩中武學天賦境界最高的。甚至……有望超越她的那位師伯。
柳絮神情恍惚,她沒見過那位師伯,但從小聽師伯的事跡長大……每次提起師伯,師傅總是痛心疾首。
一邊痛斥師伯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爛泥扶不上牆。一邊怒罵狐妖族那幫狐狸精下流不要臉,隻會用美色身子勾引男人的下作手段。
並且讓她引以為戒。
……柳絮很想告訴師傅,她是女子,肯定不會被狐妖族的美色所勾引。
當然,男人也不會。
柳絮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她道心堅定,不會輕易受到影響。師傅也對她很放心,讓她獨自下山曆練。
直到,那一晚……
柳絮的腦海思緒,再度浮現那晚的場景。以及,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美臉龐。
這一刻,柳絮呼吸亂了一瞬。她幾乎下意識掃視四周,確定四下無人後,才猛然鬆了口氣。
但隨即,愈發的不安。
……她的道心亂了。
柳絮輕咬下唇,那張蒼白的絕色臉蛋上,不知何時泛起一抹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
從什麽時候意識到的?
大概,是那晚殺血妖魔時……她神識受到血妖魔的影響,腦海中浮現那晚的畫麵,差點中了招。
那時,柳絮便意識到,她的道心已經受到嚴重影響。
從小穩修道心,從未受過挫折的柳絮,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原來也不是那麽沉穩……
她做不到視而不見,也做不到將那晚‘羞恥’的畫麵徹底遺忘。
除非是……
殺了他?
隻要他死了,就再沒人知曉她的‘秘密’。如此一來,她再不用擔心……
這個念頭再度浮現,柳絮眼底閃過一抹淩厲的殺意。
但繼而,又蕩然無存。
殺了他,道心固然能穩。可濫殺無辜,她這道又豈能再修得下去?
這一刻,柳絮陷入了迷茫。
該怎麽辦?
不殺他,那如噩夢一般的畫麵不時會湧現,甚至是這幾日她總是做夢,夢裏都是她當時意亂情迷,俯身跪趴在地上的場景……
那,殺他?
柳絮怔怔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良久。腦海中,突然浮現當初師傅曾教導過她的……
“絮兒,修行一道路途艱險,如逆水行舟,不可絲毫鬆懈。若你日後遇上無法麵對的困境,你最該做的不是逃避,而是應該去直麵恐懼!”
“唯有當你直麵困境和恐懼,你方纔能從中找到破綻,最終破局……這是你的道,一往無前的道!”
師傅的話,恍惚間在她腦海中迴想。
良久,柳絮思緒收迴。那雙清冷的眸底,好似下定了什麽決心。
……
另一邊,在將柳絮送迴去後,李初秋慢悠悠地往迴走。
他倒沒想到,今晚原本的慶賀酒,最後成了他跟這位柳副統領單獨相處的機會……
還別說,從今晚相處的情況來看,這位柳副統領神色如常,並沒有計較那晚的事,甚至對他還頗為器重?
也是,人傢什麽身份地位,堂堂天師府嫡傳,這樣的大人物,自當不拘小節,怎麽還會記得好些天前那點小事?
……不就是被妖女下了藥,意亂情迷在他麵前形象轟塌,還主動給他舔……手指麽?
估計人家早給忘了。
這點小事呢,人家怎麽會斤斤計較?
如此想著,李初秋徹底放下了心。
如今他升職都使,背後又有了柳副統領撐腰,某種意義上,的確算得上是前途一片光明。
……果然,還是軟飯好吃啊!
一邊感慨,一邊迴想先前柳絮交給他的任務,李初秋若有所思。
很顯然,柳絮跟他一樣,都對那位神秘的靖王世子妃存疑。
當日,李初秋隻匆匆見過那位世子妃一麵,對那世子妃唯一的印象是……冷!
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壓迫氣勢,說不上來。
很強勢。
有那麽一點熟悉。
除此之外,那次被抓包時沒來得及細看,其他更多的線索都沒有。如今柳絮讓他查這位世子妃的底細,還要想辦法接近……
這多少有些為難他。
即便升職都使,靖王府也不是李初秋能隨便進出的,更何況是那位世子妃的住所?
想要接近探查,很難。
如此想著,李初秋腦海中突然浮現一道青春靚麗,鬼鬼祟祟的長腿少女的身影……
正想著時,李初秋腳步一頓。
有妖氣!
對氣息極為敏感的李初秋抬頭望去,此刻,漆黑寂靜的夜裏,幾道濃鬱妖氣自上空驟然劃過。隱約可見,幾道身影疾馳而過。
而這其中,有一抹熟悉的鮮豔。
李初秋當即認出……妖女?
楚晚卿?!
是她。
與那妖女糾纏對線了好幾晚,李初秋對她身上氣息極為熟悉敏感。
這妖女,怎麽大半夜堂而皇之出現在雨花城夜空?
還有,怎麽會有那麽多的妖?
妖氣隻一瞬便消失,但那遠去的數道身影,卻好似在……纏鬥?
追殺?
打起來了?
李初秋心頭一凝,握緊腰間橫刀,身形隱匿黑夜中,迅速追了上去。
……妖族自相殘殺,他坐收漁翁之利……李初秋可太熟了!
妖物殘留的氣息極為稀薄,若非李初秋耳目敏慧,加上對那位妖女的熟悉,方纔能順著殘留的氣息一路緊追。
不多時,李初秋來到了一處熟悉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去,前方視線中出現了一座熟悉的府邸。
靖王府。
此刻靖王府外,門庭冷落,白布懸掛,依舊籠罩在悲痛情緒下。守在門口的靖王府侍衛正在巡邏,把守森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而那些妖物的氣息到了這附近,便徹底消失不見。
去哪了?
李初秋目光一凝,盯著前方視線中的靖王府,心頭微動。
這要說沒關係,恐怕真的有鬼了!
柳絮說的果然沒錯,這靖王府有問題。
可能有內鬼,也可能……
心念如此,旁邊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咦,你怎麽在這裏?”
李初秋扭頭,竟瞧見一道熟悉身影。
許驚鴻。
“許大人?!”
李初秋瞧見許驚鴻時也是有些意外,“你怎麽也在這裏?!”
“別說了,我發現妖物了……”
許驚鴻咬牙,沒好氣道:“差點吃了大虧。”
聽著許驚鴻的解釋,李初秋才知曉怎麽迴事。
就在不久之前,許驚鴻和李初秋還在酒樓喝酒,原本是打算上個廁所就迴來。結果他剛尿到一半時,突然察覺到酒樓外有妖氣彌漫。
定神一察,才發現有妖物藏匿於酒樓人群中。
許驚鴻當即一提褲子,便追了出去。誰料那妖物反應也快,察覺到許驚鴻的意圖後轉身就跑。
許驚鴻哪能放過?
也顧不得通知李初秋和柳絮……畢竟兩人一個不會修行,一個傷勢未愈,完全幫不上任何忙。
許驚鴻一路追著那妖物不放,那妖物原本不想跟許驚鴻糾纏,可見許驚鴻死追不放,也終於惱了,露出真麵目跟許驚鴻交手。
“沒想到還是個大妖,第六鏡上品的實力,有點棘手難纏!”許驚鴻咬牙。
李初秋看了眼許驚鴻,見他身上有些狼狽,但無傷:“許大人贏了?”
“那是自然,區區一個第六境上品的大妖,我能放在眼裏?”
許驚鴻傲然,但隨即又沒好氣道:“但這妖族果然都不是東西,狡猾的很,打不過就用陰招……我差點中了招,讓他小子跑了!”
“但我豈能放他走?一路追著他到了這邊……”
許驚鴻正說著,突然想到什麽,迴頭看李初秋:“對了,你小子怎麽在這裏?柳副統領呢?”
“送迴去了。”
李初秋開口:“我剛才見有妖物纏鬥的氣息,便也悄悄跟了上來,沒想到就在這裏……”
“你也碰上妖物了?”
許驚鴻一驚,抬頭看向前方的靖王府,若有所思:“這靖王府,果然有問題。”
“怎麽說?”
“這些妖物絕不可能是碰巧來此,還有上次碰上的那個妖女……這靖王府內,恐怕有人跟妖物勾結。”
許驚鴻不是傻子,如此明顯的情況,很難不讓人懷疑。
這靖王府,恐怕已經被妖族滲透了。
“許大人可知是誰?”
“這我上哪知道去?”
許驚鴻沒好氣開口,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凝重。
靖王府內有人跟妖物勾結?
這可不是小事,一旦查明,所牽連的影響太大。
如今朝廷跟靖王府關係勢如水火,一旦坐實了這點……若朝廷有人藉此發難,恐怕將會引發不小的動蕩。
“當然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想要陷害靖王府。”
許驚鴻眯眼盯著前方靖王府大門:“不管怎麽樣,總得要查上一查。”
“怎麽查?”
“當然是進靖王府查。”
李初秋看了眼不遠處把守森嚴的靖王府:“這麽晚了,咱們這還能進去查嗎?”
雖然能以天玄司辦案的由頭,可這大晚上的,未免有些太過於興師動眾。
“誰說要走正門了?”
許驚鴻冷笑:“若這靖王府果真跟妖物有勾結,自然不能打草驚蛇,跟我來!”
說著,許驚鴻領著李初秋繞過靖王府正門,避開了巡邏的侍衛,悄無聲息來到另一側圍牆下。
緊接著,見許驚鴻從懷中掏出兩枚符咒,將其中一枚貼在李初秋身上。
“走。”
沒等李初秋迴過神,便見許驚鴻一把抓住他肩頭,縱身一躍,便直接翻越圍牆,悄無聲息落入院中。
李初秋:“?”
就這麽原始,簡單粗暴地翻進來了?
不是,真當靖王府的高手都是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