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繼續說道：
“玄宗兄的棋力果然高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強，我本意是要將你的大龍全部斬掉，可沒想到沒能未盡全功。”
他的話語聽似讚揚，實則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意味。
那“未盡全功”四字，更是將對方最後的掙紮，也定義為自己完美屠龍計劃中的一點瑕疵，而非對手值得稱道的抵抗。
對坐的張玄宗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終是緩緩抬起頭，迎上對方的目光，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說的，我張玄宗，輸得起。”
他挺直了脊樑，彷彿要用這最後的姿態，扞衛自己身為道元宗首席弟子的榮耀。
他眼中燃起一抹決絕的火焰，那是置生死於度外的慘烈。
“動手吧！我今日就要為了那些死在你手上的道元宗師兄弟們報仇！”
張玄宗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血與火的味道。
青衣男子聞言，微微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可惜了，玄宗兄，你我本可坐而論道，弈棋品茗，成為知己的”
他頓了頓，眼神恢復了平靜，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淡漠。
“罷了，我會全力出手，讓玄宗兄走得輕鬆些。”
話音落下，他身上那股溫潤的氣質驟然一變，一股淩厲的殺氣透體而出。
亭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風聲都彷彿被這股氣勢所懾，戛然而止。
一場生死之戰，一觸即發。
“且慢！”
就在這劍拔弩張，殺意沸騰的瞬間，楊晨的聲音從亭外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青衣男子和張玄宗的動作同時一滯，淩厲的氣勢也為之一頓，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楊晨。
隻見楊晨用手指著棋盤。
“這局棋，連官子都沒下，就這麼早認輸，未免有些為時過早了吧？”
楊晨慢悠悠地踱步走進石亭，目光落在棋盤上，彷彿在評論一幅畫作。
“要不，換我來下？”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花。
青衣男子的眉頭微微一挑，眼中的殺氣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濃厚的興趣。
他上下打量著楊晨，微笑道：
“哦？楊兄，也懂棋？”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在他看來，這棋局已是死局，神仙難救。
此時跳出來說這種話的人，要麼是狂妄無知的蠢貨，要麼就是別有所圖的攪局者。
“還行吧，”
楊晨走到張玄宗身旁，毫不客氣地拉過一個凳子坐下，懶洋洋地回道：
“反正，虐你是夠用了。”
話音一落，石亭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張玄宗嘴角抽了抽，有些無奈地看著楊晨。
他本以為楊晨隻是想出言阻止，為他拖延片刻，卻萬萬沒想到，他竟會說出如此狂悖之言！
虐他？
虐這個棋力深不可測，將自己逼入絕境的青衣男子？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青衣男子聞言竟沒有絲毫怒意。
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有趣的笑話，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有趣，有趣！楊兄快人快語，性格對林某的胃口。
既然楊兄有如此雅興，那……”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笑意吟吟地說道：
“就讓林某來領教一下楊兄的高招。”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顯然是抱著一種貓戲老鼠的心態。
在他看來，這盤棋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無論換誰來下，都不過是多走幾步，讓這盤“死棋”死得更徹底一些罷了。
他倒想看看，這個口出狂言的傢夥，究竟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高招”。
張玄宗坐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他沒有出言反駁，也沒有表示感謝。
一方麵，他對楊晨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話，心中不置可否。
這局棋進行到這個地步，他作為當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那條白色大龍，雖然靠著幾處精妙的騰挪，沒有被對方一口氣吃乾抹凈，但其根基已斷。
外圍的實地被黑棋蠶食殆盡，大勢已去，敗局已定。
就算後麵的官子階段下得再滴水不漏，頂多也隻是讓棋盤上計算目數時，少輸一點而已。
對於勝負的根本結果，不會有任何影響。
他心中暗自嘆息：
青衣男子的棋力，放眼整個大乾王朝的年輕一輩，恐怕已是站在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
其棋風狠辣，計算精準，滴水不漏。
想要在這樣的殘局下反敗為勝，除非……除非是傳說中執掌棋道法則的“圍棋之神”降臨，才或許有一絲機會。
但是，圍棋之神……真的存在嗎？
張玄宗的思緒紛亂如麻，而楊晨卻根本沒理會他在想什麼。
他之所以站出來，理由很簡單，就是單純地看不慣那個青衣男子假惺惺的做派。
贏了就贏了，非要擺出一副惋惜知己的姿態，說什麼運氣、遺憾，隔著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這種人，楊晨向來不打算慣著他。
在開口之前，他的心念早已沉入了自己的係統之中。
“係統，消耗10萬推演點，全部用於推演圍棋技能！”
剎那間，一股磅礴無匹的資訊洪流，如同決堤的星河，猛然灌入他的腦海。
腦海中沒有匯入任何一局棋譜、定式、變化、之類的圍棋知識和技巧。
而是隻有最基礎的圍棋規則，然後從零開始進行推演。
利用強化學習和深度學習的模型，進入左右互搏的方式進行學習。
這樣就可以從根本上斷絕以往人類棋盤汙染資料庫的可能。
待到10萬推演點消耗殆盡，楊晨感覺自己對圍棋的理解，依然沒有達到那個深不可測的盡頭。
但此刻他的境界，已然超越了凡俗的範疇。
虐眼前這個青衣男子？足夠了。
楊晨此刻的棋力，如果用一個他前世能夠理解的概念來形容，那便是比“阿爾法零”（AlphaZero）還要強上百倍！
這是什麼概念？
要知道，這個世界，或者說大乾王朝此時的圍棋水平，經過楊晨的初步判斷，大致與他穿越前的藍星唐宋時期相仿。
而圍棋這項技藝，是出了名的“古不如今”。
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無數代棋手的不斷研究、創新，技術是一直在進步的，定式和理論也在不斷被顛覆和重構。
這意味著，就算不藉助人工智慧，藍星上一些職業三、四段的棋手，穿越到這個時代，就足以憑藉著超越時代的理論和技術，輕鬆碾壓古代最巔峰的國手。
而在藍星，職業三、四段之上，還有更強的職業九段，職業九段之上，更有柯潔那樣的世界頂尖棋手。
而在人類棋手的巔峰之上，還聳立著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圍棋AI。
在楊晨穿越之前，藍星的圍棋AI中，有阿爾法狗（AlphaGo）、阿爾法零（AlphaZero）、絕藝、星陣等等多個強大的存在。
隨便拿出來一個，都能吊打任意的人類棋手，讓巔峰對決變成“人機指導棋”。
在這些AI之中，阿爾法零的演演算法和棋力，又被公認為達到了一個極致的高度。
而此時此刻，楊晨的棋力，是阿爾法零的一百倍。
這已經不是“棋藝高超”能夠形容的了，這是“道”，是法則，是創世神在俯瞰沙盤。
所以，在張玄宗和青衣男子眼中，這盤棋白子已經沒有任何機會，是一具等待埋葬的屍體。
可是在楊晨眼中，這盤棋非但不是死局，反而處處生機，機會大到簡直可以隨便贏。
他伸出手，從張玄宗麵前的棋盒中，隨意地拿起一枚白子。
“啪！”
一聲清脆的落子聲，打破了亭中的沉寂。
白子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位置。
青衣男子臉上的微笑不變，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在他看來，這一手棋簡直莫名其妙，脫離了棋理，是初學者才會犯的錯誤。
他優雅地捏起一枚黑子，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便緊跟著應了一手。
“啪！”
楊晨再落一子。
“啪！”
青衣男子依舊從容應對。
一步，兩步，三步……
當楊晨的第五步棋落下時，青衣男子臉上的微笑開始僵硬。
當第六步棋落下時，他臉上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重的驚疑。
而一旁的張玄宗，原本不屑一顧的眼神，也在此刻驟然收縮，瞳孔放大，死死地盯住了棋盤，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剛才還輕鬆寫意的氛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眼中，楊晨這短短的幾步棋，下得天馬行空，匪夷所思。
每一手棋，在落子之初都顯得無比怪異，甚至可以說是“俗手”、“惡手”。
但當這幾步棋連在一起，與棋盤上原有的局麵產生化學反應後，卻爆發出了一種石破天驚，逆轉乾坤的力量！
原本被黑棋重重包圍，動彈不得的白子大龍，在這幾顆看似無關緊要的“廢子”的接引下，竟然硬生生地在黑棋的鐵壁合圍中，撕開了兩道口子。
一道口子，與外麵早已被遺忘的白子遙相呼應，形成了一個刁鑽無比的“劫”！
另一道口子，更是深入黑棋的腹地，反向製造了一個更為兇險的“對殺劫”！
兩個劫！
楊晨僅僅用了六步棋，就在一塊所有人都認為已經死透了的棋盤上，硬生生製造出了兩個決定生死的劫爭！
這兩個劫，就像兩條蘇醒的巨龍，瞬間將一潭死水攪得天翻地覆。
原本岌岌可危的白色大龍，因為這兩個劫的存在，獲得了喘息和反擊的餘地，被硬生生地盤活了！
青衣男子想要徹底斬殺大龍的機會，在這六步棋之後，已然徹底失去！
“這……這怎麼可能？”
張玄宗喃喃自語，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是出現了幻覺。
這種化腐朽為神奇，於絕無可能之處創造可能的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圍棋的認知。
青衣男子的臉色，更是由驚疑轉為凝重，再由凝重變為蒼白。
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從容與瀟灑。
他越下，速度越慢。
從一開始的不假思索，到後來的長考十分，再到如今，他捏著一枚黑子，手臂懸在棋盤上空，微微顫抖，卻遲遲無法落下。
棋盤上的局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白龍不但活了，而且活得無比滋潤，甚至在活棋的過程中，反過來侵吞了黑棋大片的實地。
攻守之勢，在短短十幾手棋內，徹底逆轉！
接下來的官子階段，對於青衣男子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痛苦的煎熬。
他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神去計算，去思考。
然而，無論他如何絞盡腦汁，楊晨的應對總是那麼雲淡風輕，隨手一放，便將他所有的努力化為烏有，並且總能恰到好處地佔據那價值最大的一個點。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當棋盤上所有的官子都下完，再無任何可以爭奪的區域時，青衣男子失神地望著眼前的棋局。
黑棋的敗局，已如山崩。
他慘然一笑，緩緩抬起手，從自己的棋盒中抓起兩枚黑子，輕輕地放在了棋盤上。
投子認負。
他輸了。輸得體無完膚，輸得莫名其妙，輸得……心膽俱裂！
“怎麼可能呢！”
他不是輸不起的人。圍棋之道，勝敗乃兵家常事。
如果這局棋是猜先對弈，哪怕他輸了，也隻會讚歎對手棋藝高超，心服口服。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事實是，他在一個他自己心中，在對手心中，在任何一個懂棋的人心中，都認為是必勝的殘局之上，被對方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摧枯拉朽般地翻盤了！
這已經不是棋術的較量，這是神跡！
這感覺，就好像一個凡人劍客，自以為劍術已臻化境，天下無敵。
卻親眼看到另一個人，隨手摺斷一根樹枝，輕輕一揮，便斬斷了山河，劈開了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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