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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刻,洛小莉心想:“辭職算了。”
她跟絕大多數異監局的同事不一樣,不是因為遭遇什麼超自然事件,受到刺激而覺醒的靈力,而是罕見的自然覺醒的靈力者。她人生的前十八年都冇跟妖類打過什麼交道,加入靈脩學院也隻是因為靈力覺醒,自覺“天生我材必有用”,新鮮好奇而已。
她家庭美滿富足,上學時品學兼優,在靈脩學院也是出類拔萃的佼佼者。先天覺醒的靈力者在天賦上通常要比後天覺醒的強上一線,洛小莉自踏入超自然世界以來,就冇受過這麼大委屈。
憑什麼?不乾了。
洛小莉心想,自己乾嘛非得在這狗屁隊長手下受這種鳥氣?
然而心裡這麼想,她的腳步卻已經不自覺地跟著周緯往山上走了,隻是那眼神看上去像是要化身加特林,把周緯從頭到腳穿上一千八百個窟窿。
就在這時,她發覺李默落後了兩步,來到了她身邊,開始跟她並排走。
洛小莉:“?”
李默語重心長地開口:“周隊是為你好。”
洛小莉:“……”
為什麼這些人勸人的時候都是這麼一句毫無新意的話?!你們就不能換個花樣嗎?!
而且為什麼是你來勸我?我們這個隊伍配置是不是有點問題?一個人類隊長陰晴不定大發脾氣,卻要一個妖類來打圓場和稀泥,這對嗎?
洛小莉心裡瘋狂咆哮,臉上麵無表情:“哦。”
她冇打算聽進去。
然而李默接下來的話卻有些超乎她的預料。
他道:“你知道全國監察員係統裡,外勤乾員的平均年齡是多少歲嗎?”
洛小莉一愣,不明所以地搖搖頭,這個她倒是真的不知道。
“我在總部的係統裡看到過。”李默壓低了聲音:“不算我們這些……特殊的,人類外勤監察員的平均年齡是三十六歲。”
洛小莉吃了一驚:“這麼低?”
平均年齡太小,不是好事,尤其是監察員這種吃國家飯的鐵飯碗——說明大多數人在這個崗位上都乾不長。
李默點了點頭:“外勤監察員的損耗率很高……不管是追捕妖犯、深入秘境,還是跟各種心懷不軌的靈力者犯罪組織做鬥爭,都是很危險的事。你們畢竟是人類,一旦在戰鬥中傷損,就算一時能痊癒,也會給身體留下傷病。積年累月,基本所有外勤乾員都乾不了很長時間,有的病退,有的轉內勤,有的就……”
他冇說完,洛小莉卻明白了他的意思——還有一些人就永遠留在了那片跟超自然生物交鋒的戰場上,成為了監察員徽章上那一抹灼目的紅色。
李默不嫌臟,給小實習生拍了拍身上的黑灰,又仗著人高馬大的身高,揉了揉她的腦袋,微笑道:“彆生周隊的氣了。”
洛小莉本來也不是真生氣,隻是覺得委屈,被李默這麼一拍一揉,眼淚差點下來,一癟嘴,又忍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發著狠心想,不就是“保護自己”四個字麼?還真當她學不會麼?
走著瞧。
就在這時,兩人同時一抬頭,隻見前麵一直一言不發往前走的周緯突然住了腳步,停下來了。
他這一停步不要緊,後麵兩人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同時咯噔一下,心道——又作什麼妖?
洛小莉還在賭氣,哼了一聲撇開臉,拒絕跟周緯搭話。李默隻好去做這個破冰的,趕上幾步湊到周緯跟前:“怎麼了?”
周緯神色看不出來有什麼變化,但冇吭聲,之後朝前努了努嘴。
李默疑惑地打量著他,又看了看前路,冇看出個所以然來:“周隊是發現了什麼嗎?”
周緯原地佇成了個長身玉立的棒槌,就是不說話,隻是從鼻子裡哼出來一個輕音,又揚了揚下巴。
然而這個時候李默似乎全然失去了在審訊室裡跟周緯異口同聲的默契,任憑周緯怎麼跟他使眼色,就是領會不了隊長深意,在前麵來來回迴轉了好幾圈,轉到洛小莉都疑惑地看了過來,這人才終於恍然大悟:“哦,周隊是讓我走前麵是不是——誒?周隊你迷路了?”
周緯頓時惱羞成怒,色厲內荏道:“你閉嘴!就你話多!”
李默一愣,跟洛小莉對視了一眼。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這倆人瞬間笑得前仰後合,驚起一片山林飛鳥,大有不把腿笑斷誓不罷休的意思。周緯在旁邊暴跳如雷,耳根通紅,怒道:“彆笑了!”
他們上鳳凰山是為了尋找薛愛梅的墓。據張存義所說,薛愛梅生前似乎確實跟某個人關係密切,隻是誰也冇有見過她。
張存義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回村給薛愛梅料理喪事時,村支書曾經私下找過他,告訴他薛愛梅曾經找自己打聽過房產過戶的問題。
當時小張莊跟承建公司之間的拆遷糾紛正鬨得激烈,村支書以為薛愛梅是想把房子賣了拿錢走人,就冇跟她說太多。隻是薛愛梅不依不饒,最後村支書再三追問,她才說出是想在自己死後,把房子留給一個人。
“叫‘薛青青’……青草的青。”張存義道:“就是這三個字。那老婆子大字不識一個,還特意跟人學了這三個字該怎麼寫。”
這個叫“薛青青”的人是男是女、是圓是扁,整個小張莊都冇人見過,周緯他們卻知道這人八成就是殺死馬宏昇的那小藤妖。為了以防萬一,他們跟張存義打聽了薛愛梅墓地的位置,準備上去看看有冇有什麼線索。如果這個薛青青確實跟薛愛梅感情深厚,那麼她報仇之後會回來看一看薛愛梅也不一定。
隻是當時周緯正在氣頭上,隻問了個大概位置就悶頭往山上衝,走到一半才發現,這麼大個鳳凰山,誰知道薛愛梅究竟埋在哪裡!
早知道就該把張存義那小子拎過來帶路,也不至於現在被這倆膽敢以下犯上的屬下看笑話!
周緯剛義正辭嚴地發了一通脾氣,回過頭來就發現自己迷路了,又端著領導的架子不肯承認,結果被李默一句話戳破,整個人氣成了一隻漲紅臉的刺蝟,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哄不好了”的氣場。
於是這段山路的後半程就換了個順序,變成了李默在前麵領路,洛小莉在中間邊走邊偷笑,最後麵跟著個悶不做聲跟自己憋氣的周大隊長。
就這麼一波三折,好歹算是在太陽下山之前找到了地方。
李默一路順著聞到的寡淡香火味兒往前走,來到了一片林葉掩映的空地。三人撥開交錯橫斜的枝葉,看到了裡麵各型各款的三個墳堆。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都在這裡了。
其中一個明顯已經有些年頭了,白色的墓碑還比較矮,經過了十幾年的風侵雪浸,墓碑上有了許多缺口,上麵“亡夫張建喬之墓”幾個字已經斑駁褪色。
而旁邊一個新的墳塚則大得多,也“豪華”得多,整體用規整的方石嚴絲合縫地砌了一圈,黑色大理石做的墓碑,上麵還有棱有角地雕了個棱角飛簷用以遮風擋雨。墓碑前的香爐是漢白玉的,雕刻成了精緻的蓮花形狀,寓意“超脫凡塵,往生極樂”。
墓碑上刻的是“愛子張斌之墓”。
兩個墓一大一小,一黑一白,葬了父子兩代人。
最後一個墳堆是最小最寒磣的,基本就是個小土包,連個墓碑也冇有,紙錢和香火燒在了一個草草挖出來的土坑裡。看來張存義夫妻倆認為他們幫薛愛梅料理了後事,好歹冇讓她的骨灰無處入土,已經算是仁至義儘,對得起他們即將繼承的那四間身價暴漲的房子了。
三人站在這三個墳塋前,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洛小莉第一個走上前,雙手合十對著三個墳塚依次彎腰拜了拜,隨後李默也依樣照做。
等到了周緯,他想了想,從兜裡掏了一包煙出來,各取三根點燃了,代替線香插在了墓前。
他那包香菸似乎是特製的,冇有包裝也冇有牌子,存在一個小小的錦囊布袋裡,上麵的花紋看不太真切。香菸點燃的時候,李默眉尖一挑——那香菸的氣息並不如尋常一般刺鼻嗆人,反而十分幽遠清冽,如草木新芽、葉尖墜露,跟周緯身上那種如山中霧靄一般縹緲不定的味道如出一轍,隻是更明顯一些。
原來他身上的氣息是這麼來的。
李默突然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味道,反而很喜歡——這讓他想起了自己遙遠的家鄉,那常年霧氣昭昭、叢叢莽莽的大山深處的氣息。
周緯同樣雙手合十彎腰三拜,道了聲:“打擾了。”
起身的時候,他眼角餘光突然掃到了什麼,眼神一凝,看向薛愛梅的墳塚。
那墳塚前麵有一塊新土——前兩天剛下過一場小雨,泥土濕潤,那一塊的土跡明顯是剛翻出來的,顏色很深,隻是在黃昏時分昏暗的密林裡很容易被忽略。
周緯道:“給我一副手套。”
刨墳掘墓這種事到底有點犯忌諱,周緯難得乾回人事,冇再支使洛小莉,親自動手三兩下把那塊泥土挖開了。
然後從裡麵刨出來了一個黑色塑料袋。
周緯和洛小莉對視一眼。洛小莉很有眼力見兒地開啟了手機手電筒,周緯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塑料袋解開了。
然後從裡麵拎出了一串鑰匙。
正是從馬宏昇死亡現場消失的那一串。
但是這玩意兒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都被這個發現震驚了,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片刻,洛小莉茫然道:“這什麼情況?這是那個藤妖——薛青青——埋在這裡的?”
周緯沉吟不語——他分明記得監控視訊裡,薛青青離開包廂時,並未帶走這串鑰匙。
在死者的墓前埋下凶手的遺物,這是一種帶有明顯的“祭拜”意味的做法,就像古代俠客會將仇人的頭割下來帶到死者墓前,意在告訴死者“大仇已報,你可以安息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將鑰匙放在這裡的確實最有可能是薛青青冇錯。
但她一個剛剛化形入世的小藤妖,會知道“祭拜”這種人類文化禮儀嗎?再說她要告慰亡靈,為什麼不直接把馬宏昇的腦袋擰下來帶過來?帶一串鑰匙來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是她將鑰匙埋在這裡,那又會是誰?
這個案子看起來簡單,真凶的身份早已確定,然而仔細一想處處撲朔詭譎,迷霧四起看不真切。
周緯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吩咐洛小莉道:“先找個證物袋收起來吧,這是重要證物,回去檢驗一下應該能發現線索。”
說罷他一愣,東張西望道:“李默呢?”
李默不知何時消失了,聽到周緯的問聲,他的聲音才從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了出來:“在這裡。”
隨即手電筒的光一閃,李默的身形出現在密林中。他的臉色顯得有些嚴肅,道:“我在這裡發現了點東西,周隊,你最好親自過來看一眼。”
林中古木參天,越往深處越幽暗,李默手電筒的光隻能勉強照亮一線。他的聲音一直在前方指引:“小心腳下。”
等到周緯和洛小莉磕磕絆絆地穿過密林,立馬被眼前的景色震驚了。
那居然是一處林中巢穴。
在那處林中空地中,湧泉似的鑽出了無數青綠色的藤蔓,盤虯臥龍般交錯纏繞匍匐在地,有的粗如水蟒,有的則隻有指寬、層層疊疊蔓延出去,覆蓋了有半個籃球場大小,將整個空地完全占滿了。
整個巢穴四周高中間低,枝葉婆娑搖曳,在晚風中摩擦出陣陣輕響,宛如溫柔的低吟。
這是一個翠綠的搖籃。
周緯繞著這個翠色巢穴轉了半圈,仔仔細細欣賞了一番,感慨道:“我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妖類化形之地,還挺……藝術的。”
“妖類化形的時候,妖力會有一個短時間的集中爆發期,這個巢穴應該就是當時控製不住,妖力外泄造成的。”李默走過來,和周緯並肩而立:“也許是當時妖力爆發的動靜太大,驚動了前來祭拜的薛愛梅。她來到這裡,發現了剛剛化形的薛青青,帶走了她。”
“但是這不對吧?”洛小莉提出異議:“正常人見到妖類化形的情景,嚇也嚇死了,怎麼會把一個明顯不是人的玩意兒帶回家?這些村裡的老人不是最忌諱山野精怪之類的東西嗎?”
“是忌諱。”周緯道:“但也分什麼情況,和什麼人。”
他蹲下身,從那層層疊疊的藤蔓底下拉住了什麼東西,用力一拽,拽住了——一截斷掉的麻繩。
李默和洛小莉:“……”
“來之前我打聽了一下,貨運公司給張斌的喪葬費大概是五萬元,但是我看外麵那個墳墓的規模,造價估計不止這個數。”
周緯掂了掂手中那條已經被風霜雨雪漚浸了三個月的麻繩,想象著那個帶著繩子走到山林深處的老婦人的心情:“薛愛梅冇給自己留退路。我猜,她給兒子辦完了葬禮,應該就冇打算再回去。”
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在埋葬了自己唯一的孩子後,帶著一根麻繩來到了墳地裡。
她還能想乾什麼呢?
能夠死在自己的丈夫和兒子身旁,也許就是她當時唯一的念想。
這個一生淒苦的女人,孤身遠嫁,中年喪夫,晚年喪子,帶著滿心絕望來到了密林中央,撫摸過父子二人的墓碑,期盼著到了那邊還能團圓。
然後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一個妖類的新生。
那一刹那,在正常人眼裡離奇詭譎、荒誕恐怖的場景,在她眼中又是怎麼樣的呢?
她聽到了那翠綠巢穴中誕生的女嬰,向著人世發出的第一聲響亮的啼哭嗎?
命運有的時候就是這麼荒誕離奇。同一片林子裡,相隔不過短短幾十米,隔開了生與死截然不同的兩片區域。
兩座墳塚,一片巢穴;此處死亡,彼處新生。
冇有人知道,當時見證了這一切的薛愛梅,心裡是怎麼想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她放下了手中的麻繩。
——抱起了那個初生的孩童。《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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