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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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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行------------------------------------------,二更天。。運河上最後幾條船靠了岸,船工們在艙裡打鼾,偶爾有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地響。。,占地三畝,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氣派得很。後巷窄,兩邊是高牆,頭頂隻有一線天,月光照不進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去年她爹被周守廉扣了磚料銀,她來周府討要,被門房擋在外麵,連大門都冇進去。那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隻石獅子,心裡想的是——總有一天,我要讓這扇門裡的人,親自把銀子送到我家門口。,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你確定錢通的房間在後院西廂?”沈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確定,”春鶯說,“孫把頭打聽到的。錢通是周守廉的師爺,住在西廂第二間。他白天出門的時候會把窗戶開一條縫通風,晚上回來才關上。”“油紙包如果還在,最可能在兩個地方——他房間裡,或者周守廉的書房。”“先搜他的房間,”春鶯說,“書房太冒險。”。他從腰後摸出一樣東西——一把細長的鐵片,一頭磨得很薄,像一把窄窄的刀。“你還會撬鎖?”春鶯問。“在揚州書院學的。”沈硯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飯。,冇再問。,但對春鶯來說還是有點難度。沈硯先翻上去,伸手拉她。春鶯抓住他的手,掌心很熱,老繭硌得她手心生疼。她借力翻上牆頭,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黑漆漆的,冇有動靜。

兩人跳進院子,貼著牆根摸向西廂。

西廂一排三間房,第二間的窗戶果然開了一條縫。沈硯把鐵片伸進去,撥開門閂,輕輕一推,窗戶無聲地開了。

他先翻進去,春鶯跟在後麵。

房間裡很暗,但沈硯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吹了一下,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春鶯掃了一眼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隻木箱。桌上攤著幾本賬冊和一堆散落的紙張。

春鶯直奔牆角那幾隻木箱。她開啟第一隻,裡麵是幾件換洗衣服;第二隻,是一些乾糧和酒壺;第三隻——

箱子裡有一個油紙包。

春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拿出來,開啟。

裡麵是一把鐵鉤。不大,一頭彎成直角,剛好可以伸進火眼裡勾東西。鐵鉤的表麵有一層黑乎乎的東西,湊近聞了聞——是焦油,燒過的紙錢留下的焦油。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東西撬開了火眼的封泥,把紙錢塞進火眼,然後又倒了一瓢冷水。

春鶯把鐵鉤包回油紙裡,揣進懷裡。

“找到了?”沈硯低聲問。

“找到了。”

“走。”

兩人正要往外翻,外麵忽然傳來腳步聲。

春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隨著說話聲——

“錢師爺,您慢走,小的給您掌燈。”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回去吧。”

是錢通的聲音。

春鶯和沈硯對視一眼。來不及翻窗出去了——窗戶一開就會發出聲音,錢通就在門外,一定能聽見。

沈硯一把拉住春鶯,把她拽到床底下。他自己也鑽了進去,順手把床單往下拉了拉,遮住縫隙。

床底下空間很小,兩個人擠在一起,春鶯能感覺到沈硯的呼吸打在她後脖子上,熱熱的,癢癢的。

門被推開了。

錢通走進來,點上了桌上的油燈。燈光透過床單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春鶯看見一雙黑布鞋在床前走來走去。錢通在脫鞋,脫外套,倒水喝水,然後坐在床沿上。

床板“吱呀”一聲響,春鶯感覺頭頂的重量壓了下來。錢通躺下了。

床底下,春鶯和沈硯一動不動。

時間過得很慢。春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她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錢通睡著了。

沈硯輕輕碰了碰春鶯的手臂,示意她往外挪。兩個人像蛇一樣從床底下慢慢滑出來,一點一點地往窗戶方向挪。

春鶯先翻出窗戶,沈硯跟在後麵。兩人貼著牆根摸到後牆,翻牆出去,落在後巷的陰影裡。

直到跑出去兩條街,春鶯才停下來,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沈硯站在她旁邊,呼吸也不太平穩。月光照在他臉上,春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長,額角有一道細細的疤痕,被汗水浸得發亮。

“你害怕了?”沈硯問。

“冇有。”春鶯說。

“你手在抖。”

春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她把那隻手攥成拳頭,塞進袖子裡。

“那是氣的,”她說,“不是怕的。”

沈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

“東西拿到了,下一步怎麼辦?”

春鶯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開啟,把鐵鉤拿出來。月光下,鐵鉤上的焦油泛著烏黑色的光。

“這是證物,”她說,“但不能隻憑這個扳倒周守廉。他是六品千總,我一個窯戶的女兒,拿著一個鐵鉤去告他,他有一百種辦法讓我閉嘴。”

“那你想怎麼辦?”

“我想找到那個替他辦事的人,”春鶯說,“倒冷水、燒紙錢,不可能是錢通親自乾的。他一個師爺,不會爬窯頂。一定還有第三個人。”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春鶯心裡一沉的話。

“你有冇有想過——倒冷水的人,可能就在劉家窯?”

春鶯的手指攥緊了鐵鉤。

她想過。從發現火眼被撬的那一刻,她就想過。

劉家窯的窯頂,不是誰都能爬上去的。火眼的位置、封窯的時間、窯工的排班——這些資訊,隻有內部人才知道。

“我知道,”春鶯說,“我會查出來。”

她把鐵鉤重新包好,揣進懷裡,轉身往劉家窯的方向走。

沈硯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路上拖出兩道黑乎乎的影子,像兩條不肯分開的魚。

走到劉家窯門口的時候,春鶯忽然停下來。

“沈硯,”她說,冇有回頭,“你今天為什麼要幫我?”

沈硯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我說過了,燒磚比讀書踏實。”他說,“但前提是——得有磚可燒。如果劉家窯被周守廉占了,我就冇地方燒磚了。”

春鶯轉過身,看著他。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春鶯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不相信。

一個在揚州書院讀過書的人,一個右手有筆繭的人,一個隨身帶著撬鎖鐵片的人——不會隻是為了“找個地方燒磚”而來臨清。

但他不說,她也不問。

至少現在,他們是盟友。

“明天一早,”春鶯說,“你去坯場選土。我要重新備料,重燒那批磚。”

“周守廉那邊怎麼辦?他不會讓你安安靜靜燒磚的。”

“所以在那之前,”春鶯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運河冰麵,“我要先把他欠我家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沈硯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沉默了很久。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盞冇有放出去的河燈。燈紙上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不是幾個字,而是一整行小字,寫得密密麻麻:

“沈硯,查周守廉貪墨磚料銀案,兼訪臨清、淮安、蘇州三地窯匠後裔,尋‘透骨青’燒造秘法。事畢即回,勿誤。”

落款是一個工部的關防印章。

沈硯把河燈重新摺好,塞進袖子最深處。

他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圓,掛在中天,像一隻冷冷的大眼睛。

他推開柴房的門,躺下去,閉上眼睛。

隔壁牆板傳來“篤篤篤”三聲輕響。

他睜開眼。

又是三聲。

他抬手,在牆板上敲了三下作為迴應。

隔壁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牆板那邊傳來一個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貼在板壁上說的:

“沈硯,你睡了嗎?”

“冇有。”

“你之前說,你來劉家窯是為了找一個能燒出透骨青的人。那個人,你找到了嗎?”

沈硯盯著頭頂那道被煙燻黑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要找的人在這裡?”

“我祖父說的。”沈硯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他讓我沿著運河走,走到臨清,找一個劉家的人。他說,透骨青的火路,不在窯裡,在運河上。”

牆板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硯以為春鶯已經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窯眼。

“我爹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劉家的磚譜裡,少了一頁。那一頁,在運河上。”

沈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坐起來,想問什麼,但隔壁再也冇有聲音傳來。

隻有運河的水聲,嘩嘩嘩嘩,永不停歇。

遠處,磚閘方向傳來第一聲船工的號子。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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