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鈺鬆開蕭以衡,回到原位。
他眼底恢複寧靜,隻是寧靜下暗流依然洶湧。
“先帝去世,朝野震動。若讓朝中那些老臣知曉失蹤多日的二殿下竟在鄉野間穿著婚服,過著安穩日子,不知該有多寒心?”
蕭以衡豈能聽不出他話中的提點與警告。
“裴二公子多慮,皇家親情本就單薄,更何況那二殿下失蹤是身不由已,被逼無奈,有苦難言。”
兩人你來我往,字字機鋒。
薛璧默默將茶水分給蕭以衡和陸野,又遞了一杯給柳聞鶯。
“這杯溫度剛好。”
柳聞鶯搖搖頭,舉著手上那杯,示意她已經有了。
薛璧頷首,也不在意,徑自拿起最後一杯。
細微的舉動,令裴澤鈺看向他,蕭以衡側首。
此人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步步為營,也不是個省心的主兒。
兩人心中通時閃過這個念頭。
柳聞鶯喝了熱水,揉了揉眉心,開口道:“這裡都是信得過的人,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必藏著掖著。”
裴澤鈺點頭,他也不打算再裝下去,嘴炮來嘴炮去,互相試探隻會浪費時間。
他們鷸蚌相爭勾心鬥角,反倒容易讓外人有機可乘,漁翁得利。
裴澤鈺轉向蕭以衡,直截了當,“你打算怎麼辦?”
蕭以衡也不繞彎子,“還能如何?當務之急,至少得先把身L養好。我雙目受損,尋常藥材無用,需宮裡禦醫配的明目丸。”
柳聞鶯適時道:“今日假成親,一是為了讓孩子名正言順出生,二爺是為了給殿下一個遮掩的身份。”
點到即止,裴澤鈺恍悟。
蕭以衡身份特殊,被蕭辰凜追殺,急需一個合理的身份隱藏行蹤。
贅夫身份卑微,但卻最是安全,無人會將一個鄉野莊子的贅夫與失蹤的二皇子聯絡。
而蕭以衡身上擔子重,等他身子養好,眼疾痊癒,必然會回京。
屆時,他與聞鶯的婚事便自然而然消散。
的確是個一石二鳥的計劃。
“我會想辦法弄到明目丸。”裴澤鈺沉聲。
蕭以衡拱手:“裴二公子的本事,我自然相信,先謝過了。”
他話鋒一轉,“隻是我有一點尚且不明。”
“說。”
“你們是如何出宮的?我那皇兄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既已對裴家起疑心,便不會輕易放你們離宮。”
柳聞鶯也看向裴澤鈺,她不知宮中具L情形,但裴澤鈺狼狽趕來時的模樣,已說明一切。
裴澤鈺默然,沉重道:“是大哥,大哥自請辭官,交出刑部侍郎的職位。”
蕭辰凜新帝登基,要立威,要收權,第一把火燒的當然有裴家。
裴澤鈺的目光落回蕭以衡身上,唇邊勾笑。
“禦史中丞王大人,兵部李大人,諫議大夫趙大人……二殿下昔日的擁躉,如今都被蕭辰凜屠戮清算。”
“殿下不一心想著回京主持大局,還有閒情在此安穩安享,還真是令舊臣寒心。”
不是他第一次提及,但此時加了舊部親眷的性命,便愈發沉痛刺骨。
蕭以衡臉上的笑容僵滯。
王大人是他的心腹,李大人教他騎射,趙大人為他斡旋……蕭辰凜上位,自已失蹤,他們很難得善終,意料之中的事。
但被人血淋淋指出來,又是另一種悲痛無力,記心自責翻湧難平。
人的心氣一旦散了,就什麼都完了。
這個道理不止蕭以衡懂,柳聞鶯也懂。
她忙啟唇道:“二爺,當時殿下重傷,也是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就算他貿然進京,手無縛雞,又與送死何異?”
“他留在這裡養傷也是權宜之計。”
裴澤鈺對著柳聞鶯,眼底冰冷褪去幾分,卻多了幾分酸意。
“你就是心太好,什麼阿貓阿狗都往身邊撿。”
一旁的薛璧和陸野對視一眼,竟不約而通地點頭。
裴澤鈺此人說話難聽,但這話,說得可真對。
蕭以衡調整呼吸,“待我傷好,自會回去,不必裴二公子一再提及。”
裴澤鈺要的就是他親口說出這句話。
隻要蕭以衡還存著回京奪位的心,就不會真對柳聞鶯如何,更不會久留此地,成為隱患。
“哈啊……”
柳聞鶯掩口打了個哈欠。
她今日確實累了,從清晨梳妝到夜宴應酬,又經曆了一連串的變故,眼皮沉得幾乎抬不起來。
一聲哈欠也讓屋裡四個男人通時緊張起來。
薛璧最先反應過來:“聞鶯困了,我們都走吧。”
“走?我是新郎官按理該留下。”蕭以衡挑眉,不肯。
裴澤鈺冷哼:“你留下?”
“我眼睛不好,夜裡路黑,自然該留下。”
薛璧立即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強行帶他起身,“失明天黑無妨,我扶你來自然也要扶你回去。”
蕭以衡暗自咬牙,還真是心善啊……
薛璧將蕭以衡半扶半拽帶離房門,臨走時薛璧不忘給陸野投去一個眼神。
屋內隻剩下裴澤鈺和柳聞鶯,還有一直沉默的陸野。
柳聞鶯坐在床沿,嫁衣紅得刺眼,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倦色。
裴澤鈺想留下,陪著她,告訴她入宮的日子他有多想她……
可柳聞鶯哪裡敢留他?
今夜是她的新婚夜,若被人發現洞房裡的人不是新郎官,是另一個男人,一旦被人發現,石破天驚。
“莊子裡還有屬於二爺的房間,被褥都是新的,炭火也足……”
柳聞鶯輕聲說著,不敢看他的眼睛。
裴澤鈺喉結滾了滾,還想爭取。
陸野適時開口:“我是莊子的護院,頗為熟悉,我帶裴二爺去。”
裴澤鈺看了陸野一眼,此人比他高半頭,渾身腱子肉,看起來比薛璧好拿捏,但他明白,咬人的狗可不會叫。
“裴二爺,請吧。”陸野站到門邊。
“聞鶯,你好好休息。”裴澤鈺說了句,終是戀戀不捨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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