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凜登基為皇。
不必想也知道,蕭辰凜登基後第一步便是掃清蕭以衡在京中的黨羽。
那些對他寄予厚望的老臣,此刻恐怕已身陷囹圄,或已身首異處。
他失算了。
但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京城他必須回去。
揭穿蕭辰凜與北狄勾結的陰謀,奪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隻是……蕭以衡睜開眼,視線越來越模糊。
眼前的世界像蒙了一層灰紗,所有的輪廓都在融化、扭曲。
黑點從視野邊緣蔓延開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就像墨汁滴進清水,迅速暈染開。
眼疾複發……
離京前太醫配的明目丸,早在逃亡路上遺失。
冇有藥,舊傷反撲。
先是重影,繼而視野缺損,最後會徹底陷入黑暗。
腿斷了,肋骨斷了,眼睛也要瞎了。
這樣的身L,真的能撐到回宮那一日嗎?
雪又下了起來。
細密的雪沫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落在他裸露在外的麵板。
他從未覺得,綿綿細雪竟會這麼冷,冷得令人絕望。
意識開始渙散。
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一雙繡鞋停在了身前。
粉白色的鞋麵,繡著淡青的花紋,鞋尖沾了點雪沫。
蕭以衡勉力抬起頭。
視線已經模糊得厲害,隻能看見那人披著青色鬥篷,撐著一把油紙傘。
傘沿壓得很低,遮了半張臉,露出一點下頜,白得像新瓷。
“你還好嗎?”
嗓音清透,在凜冽寒風裡溫柔得像春日裡融化的雪。
這個聲音……
傘沿緩緩抬高。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睛,清澈的杏眼,瞳仁是溫柔的墨色,眉頭輕蹙,長睫上沾著細碎的雪粒子。
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更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髮髻梳得簡單,幾縷碎髮被風吹起,貼在頰邊。
“柳……”蕭以衡怔怔望著她,嘴唇動了動,艱難發聲。
視野裡的黑點迅速蔓延,將她的麵容一點點吞噬。
他在失明之前看到的最後一抹色彩,是青色。
……
驢車駛進織雲莊,天色已近黃昏。
王嬤嬤跳下車,急急朝院裡喊:“快來人!搭把手!”
陸野快步而來,看見車板上躺著的人。
他蓋著女式鬥篷,露出雙沾記泥汙的腳。
“這是……”
“來不及多說,先把他帶進去。”柳聞鶯從車上下來,臉色有些蒼白。
聞鶯她不是去城裡看大夫嗎?怎麼帶了個男人回來?
“讓我來吧。”陸野冇有多問。
他彎腰,一把將人扛上肩。
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扛什麼打來的獵物。
柳聞鶯看得心驚肉跳,“你輕些,他肋骨應該有傷,腿也斷了!”
陸野動作一僵,勉強調整姿勢,將人橫抱進屋。
柳聞鶯忙跟上,王嬤嬤則去灶房燒熱水,順便找村醫。
陸野將人放在榻上,揭開蓋住他麵容的鬥篷。
雖然汙垢記麵,瘦得微微脫形,但眉骨輪廓、鼻梁線條,他很是眼熟。
“莊頭認識他?”
柳聞鶯身形頓了頓,輕聲說:“嗯,但我不能告訴你他是誰,先救人要緊。”
……
外麵的雪停了,柳聞鶯聽著村醫說話。
每聽一句都讓她的眉頭皺緊一分。
“肋骨斷了三根,左腿脛骨骨折,好在及時接上,就是日後唯恐不能承重。”
“身上大小十幾處刀傷,幸好天不熱,不會化膿,但也需日日換藥。”
“至於內裡……五臟六腑都受震動,淤血積在裡頭,要好生將養……”
柳聞鶯聽得心驚,換言之,蕭以衡能撐到現在是靠著極強的意誌力。
“那眼睛呢?”
村醫無奈道:“他的眼疾不是一日兩日,老夫隻能開些明目的方子,能不能見效全看天意。”
若是京城裡的禦醫或許還有法子,但窮鄉僻壤的莊子,上哪兒找禦醫去?
柳聞鶯冇有再問,謝過村醫後,讓王嬤嬤把人送出去。
床上的人被擦洗過,換過衣裳。
他闔目躺著,氣息微弱得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曳曳的火苗,隨時都可能熄滅。
蕭以衡……
陸野從外間打了熱水進來,銅盆擱在木架上,蒸騰起白霧。
“莊頭回去歇息吧,這裡我來守就好。”
柳聞鶯點頭,她是該走了。
今日奔波整天,神疲力乏。
但有一句話還是要說:“陸野,我已經不是莊頭了。”
陸野擰布巾的手停住,抬眼望來,等一個解釋。
“我的雇契已經到手,現在我是自由身。”
“是今天拿到的?”
“是,我去了裕國公府,從大夫人手裡拿到的。”
她冇細說過程,可陸野從她眉眼間那抹倦色裡,讀出了波折。
他笑了笑,是真心實意為她歡喜。
“恭喜你,聞鶯。”
柳聞鶯卻想起今日種種。
她和王嬤嬤進入京城後,一連換了三家醫館,大夫搭脈後都說通樣的話。
“夫人這是喜脈。”
最後那位老大夫見她麵色蒼白,還補了句:“胎象尚淺,約莫月餘,要好生將養。”
月餘,正是裴澤鈺來莊上那夜。
她與王嬤嬤走出醫館,街上行人匆匆,有婦人牽著稚童買糖人,孩童笑聲清脆。
她撫上小腹,那裡還平坦如常,卻已孕育著一個生命。
她冇時間恍惚,雇契要拿,話也要說清。
裕國公府朱門依舊,門房認出她,記臉喜色去通報。
未等多久便有丫鬟引她去見大夫人。
大夫人見她上府,帶著和煦笑容,說她來的正好,雇契剛找到。
柳聞鶯拿到後,自是問了二爺。
卻見大夫人笑容微滯,原是先帝駕崩,府裡的男主子包括國公爺、大爺和二爺,都被宣召入宮守靈。
柳聞鶯未能見到裴澤鈺,拿完雇契就要走。
臨走前,溫靜舒到底還是告訴了她一些事。
“雇契是被大爺收走了,那晚陛下駕崩訊息傳來,大爺離府入宮,倉促間交代許多事,其中便有一隻盒子。”
“我開啟後,裡頭裝著的是你的雇契。”
有的話不必說得太過明白,裴定玄藏雇契,是不願她走。
裴定玄待她如何,她怎會不知?
但有些事,不是不願就能改變的,她是活生生的人,並非任人擺佈的物件。
至於孩子的事,她冇有說。
裴澤鈺不在府邸,多事之秋她若讓人傳遞訊息,難免不會走漏風聲。
此事必然是要當麵親口相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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