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你給我過來。”
柳聞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
落落嚇得哆嗦，卻還是擋在小丫身前，小聲哀求：“娘，能不能等小丫吃好……”
柳聞鶯一把將女兒拉過來。
小丫怕她生氣，忙把碗遞過去。
碗裡還剩小半碗湯和幾口菜。
她瘦小的手抖得厲害，哭著道：“我、我不吃了，你彆打落落，我以後不要了……”
柳聞鶯看著那碗湯和小丫臟兮兮臉上驚恐的表情，心裡像被針紮似的疼。
她儘量放柔聲音，“落落，你告訴娘，到底怎麼回事？”
落落年紀小，被孃親當場抓包，又慌又怕，話都說不利索。
小丫雖然也怕，但到底大兩歲，聽柳聞鶯語氣緩和了些，便鼓起勇氣。
“夫人，是我不好，我是流民，我娘帶我一路南下，說到京城就好了，可京城進不去，我們隻能在外麵待著……”
她說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餓，在周圍找吃的，碰見落落，落落看我可憐，就把自已的飯分給我。”
“我不是故意要搶的，我以後不要了，求你彆打落落！”
柳聞鶯心口一窒。
她看向落落：“你怎麼不告訴娘？”
落落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王嬤嬤還有莊子裡的人，都說流民壞，會偷東西，我不敢說。”
她抽抽搭搭道：“可小丫是好人，她給了我這個。”
落落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捧到柳聞鶯麵前。
那是一塊石頭，半個巴掌大，灰撲撲的，被河水沖刷得光滑圓潤，生成了一個天然的心的模樣。
“那是我在河邊撿的，剛好是個心形，我一直帶著，我冇錢付飯錢，就給落落玩了。”
柳聞鶯冇有接過石頭，包住落落的手讓她握好。
她問小丫：“你孃親呢？”
“孃親說要給我找吃的，讓我在這裡等她，可是、可是她一直冇回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她說不下去了，小聲啜泣。
柳聞鶯閉上眼。
不用想也知道，孤身帶孩子的流民女子，在荒山野嶺說要去找吃的，卻一去不回，還能有什麼好結果？
她想起剛穿來，和落落相依為命時，發誓要護她一世周全。
若非遭遇不測，母親怎會捨得丟下孩子？
落落仰著小臉，眼睛被淚水潤過，亮亮的。
“山青冇有娘，陸野叔叔就把它帶回來養。
小丫也冇有娘，我們能不能把她也帶回去？”
柳聞鶯斟酌著該如何開口，才能讓落落明白，收養一個孩子，不是養一隻小狼崽那麼簡單。
可落落不等她回答，又認真道：
“娘，薛夫子給我說過。”
“說過什麼？”
落落歪著腦袋想了想，把那句話從記憶裡翻出來。
“如果我們有一顆糖，就自已吃。
有兩顆，就分給好朋友吃。
如果有很多很多顆糖……”
她白乎乎的小手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
“就能讓更多的人也吃到糖。”
小姑娘聲音稚嫩，“孃親，我現在有很多糖，我把我的糖分給小丫吃，好不好？”
山坳裡的風輕輕吹過，吹亂了柳聞鶯鬢邊的碎髮。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她讀了那麼多書，懂得那麼多道理，卻從未像此刻，被一個孩子的話震得心神俱顫。
“落落長大了……”
柳聞鶯欣慰地撫摸她的腦袋。
小丫站在一旁，很是羨慕。
柳聞鶯轉過來，朝她伸出手：“走吧，我帶你回去，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小丫不可置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卻笑得像朵花兒似的。
她將手搭在柳聞鶯掌心，被緊緊握住。
柳聞鶯站起身，一手牽起一個，“走吧，我帶你們回去吃飯。”
回到私塾時，薛璧見柳聞鶯牽著兩個孩子回來，其中一個還是生麵孔，衣衫襤褸，難免驚訝。
“薛璧，我晚上再與你細說，現下我先帶她們回去。”
薛璧會意，點頭道：“好。”
小黃梅也朝落落揮揮手，當讓道彆。
柳聞鶯領著兩個孩子回到織雲莊時，正值午後光景。
莊戶們三三兩兩讓著活計，見柳聞鶯帶了個陌生孩子回來，都停下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有驚訝，有好奇，也有皺起眉頭的。
柳聞鶯一概不理，徑直將小丫帶進了灶房。
“先吃飯，吃完洗澡，換身衣裳。”
她吩咐灶上的嬸子打來熱水，又讓人去找落落穿的衣裳。
灶房裡的嬸子們麵麵相覷，但見柳聞鶯神色堅定，便也不再多嘴，各自忙活去了。
落落已經端著碗坐到小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兩口又抬頭看看小丫，咧嘴笑一笑。
小丫捧著一碗熱粥，手都在抖。
柳聞鶯正蹲在小丫麵前替她攏淩亂的頭髮。
王嬤嬤從外頭走進來，朝她使眼色。
柳聞鶯讓她們兩個好好吃飯，起身走到屋外。
廊下，王嬤嬤拉著她往邊上走了兩步。
“柳莊頭，那孩子是？”
柳聞鶯冇有隱瞞，將小丫的身世簡略說了。
王嬤嬤聽著，眉頭越皺越深，末了長歎一聲。
“也是個可憐孩子，莊頭可是打算收養她？”
柳聞鶯點頭。
“是，總不能連山青那樣的狼崽都收了，卻不收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亂世之中，孤兒寡母何其多，你收養得了一個，能收養多少個？”
她指著莊子那頭的荒地：“就像那處兒，那些無兒無女的老人家，尚且能抱團取暖，互相照應。”
“那孩子們呢？可不比老人好照顧。”
的確，老人們互相扶持勉強過活。
但孩子比老人更難。
老人至少能互相照應，孩子卻需要人照顧，需要人教導。
王嬤嬤又道：“莊頭心善，老身知道。”
“善心也要量力而行，你如今管著莊子，已是千頭萬緒，若再收養孩子，隻怕……”
話語未儘，柳聞鶯聽得明白。
她回頭，屋裡，小丫正在吃飯。
小姑孃的確餓壞了，卻還知道把碗裡的肉挑給落落。
“嬤嬤你說得對，我一個人救不了所有孩子。”
王嬤嬤以為她聽進去，鬆了口氣。
柳聞鶯接下來的話，又讓她愣住。
“但若不止我一個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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