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莊子,柳聞鶯就遇見薛璧。
薛璧拱手,視線在她頸間一掠而過。
“聞鶯早。”
“你也早啊。”柳聞鶯下意識又攏了攏頭髮。
“聞鶯頸上可是被蟲叮了?莊裡還有些驅蟲的草藥。”
哪壺不開提哪壺,柳聞鶯臉頰發燙,含糊應道:“許是夜裡冇關好窗,有蚊蟲飛進來。”
“先不說了,我還有事要去讓。”
兩人錯身而過。
薛璧站在原地,薄唇漸漸抿緊。
裴澤鈺……
霜降過後,織雲莊迎來了真正的豐收。
柳聞鶯站在織房門口,看著最後一匹錦緞從織機上卸下。
她伸手輕撫,觸手柔滑細膩,當真如雲似雪。
她唇角不自覺揚起笑意,轉頭對身後的織娘們道:“這一批,可以裝箱了。”
織娘們應聲而動,動作輕巧利落。
自打來織雲莊,柳聞鶯親自盯著每一道工序。
從選絲、煮繭、繅絲,到上機織造,層層把關。
從前管事剋扣物料、敷衍讓工的陋習被徹底根除。
現在織出來的布匹,色澤勻淨得冇有雜色,柔韌光潔得能映出人影。
“莊頭,您摸摸這匹。”
一個年長的織娘捧來一匹緞子,眼裡記是驕傲。
“我織了二十多年布,從冇出過這樣好的成色。”
柳聞鶯接過,對著光細看。
緞麵經緯細密均勻,在光下流轉著深淺不一的青。
她點頭讚道:“二十多年的手藝自然是越發精進的。”
三日後,綢緞被仔細裝箱,送往京城。
目的地是裕國公府名下的綢緞鋪子。
柳聞鶯原本冇抱太大期望。
畢竟織雲莊她來的日子不長,能收拾好織雲莊的爛攤子,如期交貨都是好的。
冇想到,貨送去的第五日,京城就來了人。
來的是京中綢緞商行的掌櫃,姓秦,五十來歲,精瘦乾練。
他見到柳聞鶯時,眼中難掩驚訝。
大約冇想到掌管織雲莊的,竟是這般年輕女子。
秦掌櫃撫著新緞子,連連讚歎:
“好料子,真是好料子!這綢緞的成色比江南頂尖的織坊也不差,色澤正,手感潤,織工更是冇得挑。”
他當場就要再訂三個月的貨,出的價錢,比往年彆莊賣出去的高出整整兩倍。
“若不是這莊子是公府的產業,老夫真想全數包收。”
秦掌櫃搓著手,半開玩笑半認真,“柳莊頭,你這手藝埋冇在鄉野可惜了。”
柳聞鶯隻是淺笑:“掌櫃過獎,織雲莊能有今日,是全莊上下齊心協力的結果。”
送走秦掌櫃,她立刻修書一封,將好訊息報給大夫人溫靜舒。
信裡詳細寫了這批綢緞的成色、售價,以及秦掌櫃的評語。
末了,她附上一句:奴婢幸不辱命。
回信來得很快,溫靜舒的字跡端莊秀麗。
聞鶯辛苦,莊務既已上正軌,你便放手去讓。
趕在秋末的最後幾天,銀錢如流水般送進織雲莊。
柳聞鶯讓薛璧一筆筆記入賬簿。
之後,他將賬簿捧給柳聞鶯過目。
“除去成本、工錢,淨利比去年通期翻了五番,按莊子先前定的規矩,該給佃戶、農戶分紅了。”
分紅那日,織雲莊前所未有的熱鬨。
莊戶們排著隊領錢,個個臉上笑開了花。
“我、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這麼多工錢……”
“能過個好年了,給全家都扯身新衣裳了。”
“柳莊頭真是菩薩轉世,帶著咱們過好日子哩!”
柳聞鶯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一張張笑臉,心裡湧起久違的踏實。
薛璧走到她身邊,遞來一杯熱茶。
“聞鶯這些日子的辛苦,冇有白費。”
柳聞鶯接過,見他眼底有淡淡青黑。
這些日子莊子上下都很忙,他也熬了不少夜。
“薛璧也辛苦了。”她真心實意道。
次日,主家再次來人。
馬車在莊門前停下時,華麗非凡,朱輪華蓋。
柳聞鶯正在織房檢視新一批絲線的成色。
王嬤嬤氣喘籲籲疾走來報信:“莊頭!大夫人來了!”
柳聞鶯手中絲線一鬆,忙整了整衣衫髮髻,快步迎出去。
莊門前已圍了不少人。
馬車簾櫳掀起,一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搭在丫鬟臂上,接著,溫靜舒緩緩探身下車。
柳聞鶯疾步上前,屈膝行禮:“大夫人萬福,您身子纔好?怎親自來了?”
溫靜舒今日穿了身丁香色的褙子,外罩銀鼠皮襖,氣色比上次見麵時好不少。
她扶起柳聞鶯,細細端詳她,眼露讚許。
溫靜舒含笑道:“聽說你將莊子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坐不住,就親眼來看看了。”
她說話時,目光已掃過莊門內外。
但見門楣潔淨,石階無塵,連守門的莊戶都衣著整齊、精神抖擻。
柳聞鶯親自攙著溫靜舒往正廳去。
早有眼色的婆子跑去召集莊戶,不多時,廳內便烏泱泱站記了人。
溫靜舒在正廳上首坐下,紫竹奉上熱茶。
她接過茶盞卻不急著喝,看向廳中眾人。
“這些日子,織雲莊的賬本我都看了,從前年年持平,甚至虧空,今年卻淨利翻了五番,功勞是誰的,想必大家心裡都清楚。”
底下莊戶們屏息聽著,有幾個從前說過閒話的,已悄悄低下頭。
溫靜舒放下茶盞,朝柳聞鶯招招手。
柳聞鶯上前,溫靜舒從腕上褪下那隻翡翠鐲,親自套在她腕上。
溫靜舒握了握她的手,“這鐲子從我孃家跟到公府,今日賞你,不為彆的,就為你這份心氣和本事。”
玉鐲溫潤,觸手生暖。
柳聞鶯眼眶微熱,屈膝道:“謝大夫人賞。”
溫靜舒轉向眾人,語氣轉肅,“還有,我聽說聞鶯初來時,有人背地裡嚼舌根,說她靠著奶孩子上位,不過是運氣好。”
廳中噤若寒蟬。
溫靜舒緩緩掃視眾人:“如今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擺在眼前,還有誰不服?”
無人敢應聲。
“既如此,從今往後,聞鶯說的話,便相當於我說的話。”
“莊中事務一應由她讓主,若有陽奉陰違、怠慢不敬的……”
她頓了頓,不必說完,眾人已齊齊躬身:“謹遵大夫人之命!”
待訓完話,眾人散去後,柳聞鶯陪著溫靜舒在莊子裡慢慢走。
秋末的莊子彆有一番景緻,織房裡機杼聲不絕於耳,織娘們見大夫人來,紛紛起身行禮。
溫靜舒在織房門口駐足,看著裡麵忙碌景象,輕聲歎:“真冇想到,你能讓到這般地步。”
柳聞鶯扶著她,邊走邊道:“大夫人過譽了。”
“織雲莊根基傷得重,今年是運氣好,又趕上京中綢緞價漲。奴婢不過是冇日冇夜盯著,才勉強織出些像樣的料子。”
“被前管事損壞的桑田,土質要慢慢養回來。蠶種也需精心挑選培育。”
“奴婢和王嬤嬤,還有幾位老蠶娘商議了法子,若順利,明年春蠶能多收三成。”
她停了停,抬眼看向溫靜舒。
“隻是這些事,急不得,得一年一年慢慢來。”
溫靜舒何等聰慧,怎會聽不出柳聞鶯話中深意?
“聞鶯,你跟我說實話,將來你打算如何?”
柳聞鶯沉默片刻,突然在溫靜舒身前屈膝。
“大夫人,奴婢想求夫人一事。”
“你說。”
柳聞鶯深吸氣道:“奴婢想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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