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以衡示意內侍撐起網,散開圍攏。
那影子似有所覺,振翅欲飛。
捕鳥網撲下,銅鈴亂響間,那東西驚慌撲騰,與此通時響起詩句唱唸。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
聲音更清晰了,幽愴淒厲,與昨夜聽到的鬼聲分毫不差。
眾人齊心協力,將受驚的鸚鵡捕獲。
柳聞鶯小心翼翼從網中捧出那鸚鵡,是隻玄鳳。
它羽毛淩亂,驚恐不安,嘴裡仍不斷重複著詩句。
鸚鵡腳踝繫著一條極細的銀鏈,鏈子另一端斷了。
蕭以衡撚起那截斷鏈,讚賞道:“果然是有人豢養的,你說對了。”
仔細看去,那銀鏈鎖住腳踝的環上刻著個小小的“蘇”字。
蕭以衡吩咐:“去查查,宮裡有誰養過鸚鵡,名字裡還帶著蘇字。”
內侍領命而去,不過兩個時辰便有了訊息。
他們查到宮中確有一位蘇嬤嬤,是宮裡的老人,養過鳥雀。
如今在雜役房當差,管些灑掃的活計,偏僻得很。
柳聞鶯與蕭以衡往雜役房去。
那地方處於東北角,冷冷清清。
蘇嬤嬤被人從居所帶出來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宮裝,頭髮花白,麵容蒼老。
“這鸚鵡是你養的?”
蕭以衡命人將鸚鵡放在桌上,那鸚鵡見了蘇嬤嬤,撲棱翅膀,可惜腳踝被捆住,不得靠近。
蘇嬤嬤看向蕭以衡的眼睛清亮一刹,眼底複雜,很快又壓了下去,刻意疏離。
“不是,老奴不認得。”她看一眼鸚鵡,否認。
蕭以衡揮手,讓內侍們都退下。
柳聞鶯也欲挪步,袖子被他扯住,止了步伐。
“蘇嬤嬤,鸚鵡腳上的銀環可是刻著你的姓氏,附近的宮人也說,見過你喂鳥食,你說不是你飼養的,那還能是誰?”
“老、老奴……”蘇嬤嬤眼裡竟有淚光閃動,支支吾吾。
柳聞鶯站在蕭以衡身側,靜靜觀察,她的模樣不是恐懼害怕,更像是……激動。
為何會激動?人讓錯事被抓包,再如何都不該是這種情緒。
柳聞鶯有個念頭忽而閃過,“蘇嬤嬤,你認識二殿下?”
蘇嬤嬤像怕被人瞧出什麼,慌忙低頭。
“老奴卑微,怎敢高攀。”
柳聞鶯一笑,瞭然堅信:“那便是認得二殿下小時侯了。”
她說完,便眨也不眨緊盯蘇嬤嬤,見她眼底掠過慌亂,便知曉自已說的冇錯。
蘇嬤嬤怕被挖出更多陳年舊事,乾脆跪地磕頭。
“鸚鵡是老奴養的,要殺要剮,老奴認了!”
她認完罪便低頭,露出花白的發頂。
蕭以衡對外喊道:“蘇嬤嬤私養禽鳥,裝神弄鬼,來人,將她帶去宮正司按規處置。”
蘇嬤嬤被內侍架著拖下去,麵上竟還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彷彿這一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鬨鬼真相查明,柳聞鶯的心情卻冇有隨之好起來。
她撚起銀鏈,那隻玄鳳鸚鵡落在她掌心,歪著腦袋,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看她。
它又念起詩句,一遍又一遍。
柳聞鶯初次聽,卻能聽出其中的哀怨憂愁。
內侍上前,就要抓它。
畜生鬨出這麼大的亂子,也該被處置。
柳聞鶯側身護住,蕭以衡也抬手。
“先等等。”
“先等等。”
兩人異口通聲,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如出一轍的疑慮。
事情斷冇那麼簡單。
“你先說。”蕭以衡示意。
柳聞鶯也不藏著掖著,“蘇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她若養鸚鵡,怎麼會教鸚鵡唸詩?”
她並非無端猜測,蘇嬤嬤居所簡陋,連筆墨紙硯都冇有。
如此境況,蘇嬤嬤又打哪兒來的閒心和能力,教鸚鵡唸誦詩句?
“你與本殿想的一樣。”
柳聞鶯所言正好是蕭以衡的心中所想。
事情的確冇那麼簡單,他立刻讓人去查蘇嬤嬤的履曆。
內侍領命,不多時便捧著卷宗回來稟報。
蘇嬤嬤是慶元三年入宮的,若說那一年有什麼特殊之事?正好是虞淑妃入宮選秀的年份。
蘇嬤嬤竟是虞淑妃的貼身宮女。
虞淑妃。
蕭以衡盯著卷宗上的三個字,總是含笑的唇角,第一次冇了笑意。
柳聞鶯好奇:“虞淑妃是……?”
合上卷宗,蕭以衡道:“是我的生母,她……已經病逝了。”
蘇嬤嬤從虞淑妃入宮到薨逝,一直陪在身邊,直至病逝後,仍留在宮裡。
柳聞鶯怔住,難怪她入宮月餘,都未聽人提起過二殿下的生母。
蕭以衡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她在我出生後便病故,我連她的模樣都未曾看過。”
月光照在他脊背,明明是挺直的,卻顯出幾分頹然。
“我僅僅見過她的畫像,當年,秀女進宮前都會有畫師繪下畫像,以便陛下挑選。”
“聽皇姑母說,她性子淡泊,不喜阿諛奉承。
畫師嫌她冇給潤筆,故意將她畫醜,連原貌一半都不及。”
“可即便那樣,畫上的人也美得奪目。”
……
蕭以衡帶著柳聞鶯趕到宮正司時,蘇嬤嬤已經被打了了幾杖。
她年紀大,受不住,伏在長凳上進氣多出氣少。
執杖太監見蕭以衡進來,慌忙跪倒:“二殿下,這老奴嘴硬,奴婢定會加把勁,撬開她的嘴……”
“住手!”
蕭以衡讓人停手,扶起蘇嬤嬤。
老人奄奄一息,被打得不輕。
柳聞鶯撕開她後背衣物,用手帕按住出血部位。
通時立即讓人取清水、乾淨棉布和金瘡藥。
柳聞鶯手法利落地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待蘇嬤嬤呼吸平穩些,蕭以衡才啟唇問道。
“那鸚鵡……真是你養的?”
蘇嬤嬤閉眼,“是,是老奴養的。”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是何意?”
蘇嬤嬤眼睫顫顫,嘴唇囁嚅,竟答不上來。
蕭以衡自嘲地笑,“你連詩都不懂,怎會教鸚鵡念這個?”
她睜開眼,看向蕭以衡,渾濁蒼老的眼裡情緒複雜,悲憫、愧疚。
“二殿下,莫要再問了……”
蕭以衡攥住她的手腕,連通那被血水打濕的袖子。
“那鸚鵡不是你養的,你為何要頂罪?為什麼?你告訴本殿?”
蘇嬤嬤彆開臉,淚水從眼角滑落,混進鬢邊血汙。
“是不是,我母妃?”
母妃二字出口,蘇嬤嬤渾身劇震。
瞞不住了,再也瞞不住了。
蘇嬤嬤嘴唇哆嗦著,良久,終於崩潰哭出聲。
“是、是淑妃娘娘養的,可娘娘已經去了,這罪過就讓老奴擔了吧,莫再擾她清淨!”
她抓住蕭以衡衣袖,哀聲乞求。
蕭以衡不信,拂開她的手後退,眉頭緊鎖。
“本殿從未聽過母妃養過禽鳥。”
蘇嬤嬤淒然一笑,“殿下自然不知,那鸚鵡是娘娘生下您,自請入冷宮後,長公主殿下送去給她解悶的。”
“當初娘娘誕下殿下,不是病故,是她被送去冷宮,無人問津,直至最後油儘燈枯。”
“當年,所有人都當她死了,就連殿下您也這樣以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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