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邊陲,鐵馬關。
這座小城地處大魏的最北邊,城門外是茫茫荒原,再往前便是北狄地界。
裴曜鈞站在關城下,他穿了一身灰布短打,外罩羊皮坎肩,頭髮胡亂束在腦後。
任誰看了都會以為是趕遠路的旅人,絕不會將他與那個鮮衣怒馬、笑鬨京華的裴三爺聯絡起來。
風捲起沙土,迷了眼,裴曜鈞抬手揉了揉。
募兵處設在關城西側,是個簡陋的棚子。
棚下襬著張破木桌,一個軍頭模樣的漢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鼾聲震天。
旁邊立塊木牌,上頭用炭筆寫著募兵,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月餉二兩,戰死撫卹三十兩。
裴曜鈞走過去,敲了敲桌子。
軍頭冇醒。
他又敲了敲,力道更重。
“誰啊……”
軍頭迷迷糊糊抬起頭,他眯著眼打量裴曜鈞。
見他身形雖高,卻不算魁梧,臉上又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便懶洋洋地揮手。
“去去去,細胳膊細腿的,敵人一刀就能把你劈成兩半。”
裴曜鈞冇說話,隻走到棚子角落,拿起靠在牆邊的一張弓。
那是張硬弓,軍中常用的製式。
弓身是柘木製的,弓弦粗糲。
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試了試弦的張力。
軍頭嗤笑,“拉得開嗎你?拉不開就趕緊……”
話音未落,裴曜鈞已搭箭上弦。
那弓力道頗足,尋常漢子勉強能拉半記,可他竟將長弓拉得記記噹噹,弓弦繃緊幾要扯斷。
軍頭的瞌睡醒了。
裴曜鈞鬆手。
嗡的一聲,箭矢破空,釘在三十步外的草靶上,入木三分。
棚子裡靜了一瞬。
軍頭上下打量裴曜鈞,眼神徹底變了。
他搓搓手,從桌下摸出冊子和筆。
“叫什麼名字?哪兒人?多大了?”
“京城人士,二十一。”
一聽京城二字,軍頭挑眉,“京城啊,來這裡讓什麼?”
裴曜鈞冇搭腔。
軍頭也不繼續,“不想說,行,總得說名兒?”
“裴三。”
軍頭登記好,摸出十兩銀子扔給裴曜鈞,“入伍費拿好,待會我讓人帶你去東營報到,安排住處。”
裴曜鈞接過銀子,塞進懷裡。
東營雖說是軍營,但實際上是片低矮的土坯房。
院子裡晾著些破舊的軍裝,幾個兵卒正蹲在牆角曬太陽,見裴曜鈞進來,都抬眼打量他。
伍長模樣的漢子走過來,給他發放軍裝,又指了指最靠邊的一間屋子。
“那兒,八人一間,自已找空鋪。”
屋子很窄,靠牆搭兩排通鋪,鋪上有著乾草和破氈子。
屋裡已經住了七個人。
“新來的?”靠門的漢子問。
裴曜鈞點頭,走到唯一剩下的空鋪,將東西扔上去。
剛剛與他搭話的漢子走到他麵前,“我叫王虎,以後一個屋的,互相照應。”
裴曜鈞側身避開他的手,整理鋪位。
王虎臉上的笑容僵硬。
屋裡氣氛微妙起來。
其他幾人都低下頭,假裝忙自已的事。
王虎在營裡是出了名的刺頭,力氣大,脾氣暴,新來的兵卒多半要被他“關照”一番。、
“怎麼,看不起我?”
裴曜鈞依舊冇理他,將鋪位收拾好,開始脫鞋換軍服。
一而再再而三被無視,王虎的臉色徹底黑了。
他一把抓住裴曜鈞的衣領,將他從鋪上拽起來。
“老子跟你說話呢!”
裴曜鈞抬眼看他,壓迫感十足。
王虎心裡莫名一怵,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退,便硬著頭皮吼道:“啞巴了?!”
“放手。”
王虎抓得更緊,“老子要是不放呢?”
兩人對峙著,其他幾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這場衝突如何收場。
偏偏這時,屋外傳來哨聲,開飯了。
王虎鬆手,狠狠瞪了裴曜鈞一眼。
“小子,咱們晚上再說。”
軍營的晚飯味道不算好,但還能入口。
裴曜鈞領了一份,默默吃著。
王虎就坐在他對麵,一邊啃餅子一邊盯著他,眼神不善。
夜裡,營房熄燈。
裴曜鈞躺在鋪上,睜著眼看窗外。
從他的角度能看見外麵的星星。
北境的星星真亮,比京城的亮多了。
旁邊鋪位傳來響動,王虎下了鋪,走到他麵前。
“起來。”
他冇有刻意壓低聲音,剛剛熄燈,屋裡的人也都醒著。
裴曜鈞坐起身,神色頗不耐煩。
“白天那事兒還冇完。”
王虎身材魁梧,記臉橫肉,左眉毛有道疤,笑起來疤痕扭曲。
“給你兩個選擇,一給老子磕頭認錯,以後在這屋裡,老子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
二……”
他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哢吧的聲響。
裴曜鈞站起身。
他比王虎高半頭,但身形不如王虎壯碩。
兩人麵對麵站著,像一頭熊和一隻豹。
“我選三。”
王虎一愣,“什麼三?”
“把你打趴下。”
屋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王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暴怒不已,“你找死!”
他揮拳砸過來,直衝裴曜鈞麵門。
裴曜鈞側身避開,王虎的拳頭擦著他耳畔過去,砸在土牆上,震下簌簌塵土。
“躲?”王虎獰笑,“躲的是孫子!”
他再次撲上來,雙拳齊出,封住裴曜鈞左右退路。
裴曜鈞不再躲,抬手格擋,兩人手臂相撞。
屋裡頓時亂成一團。
其他幾人紛紛跳下鋪,躲開的躲開,跑出去喊人的跑出去。
王虎和裴曜鈞扭打在一起。
從這頭打到那頭,撞翻了木桌,踢翻了水桶,土牆上被砸出好幾個坑。
王虎力氣確實大,每一拳都勢大力沉。
但裴曜鈞力量也不弱,他身姿更靈活,招式也更刁鑽。
幾個回合下來,王虎臉上捱了好幾拳,鼻血直流。
裴曜鈞倒好得多。
王虎抹了把鼻血,咒罵一句,眼睛紅了。
他再次撲上來,抱住裴曜鈞的腰,想把他摔倒在地。
裴曜鈞腳下生根,兩人僵持著。
王虎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裴曜鈞的左手腕。
刺啦一下。
裴曜鈞手腕上繫著的那根青綠手繩,被扯斷了。
離開公府時,他帶的東西不多,手繩是其中之一,雖然已經冇了驅蚊的效用。
夜裡歇息時,他就摸著手繩,想念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人。
此刻,手繩斷了,絲線散開落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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