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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聞鶯便將自已方纔自省的思路緩緩道出。
周掌櫃輕視奴婢,根源在奴婢的身份。奴婢會先亮明大夫人的囑托,強調查賬是府裡的規矩。
他若仍不配合,奴婢將錯漏上報給大夫人,他這個掌櫃的位置未必能保住。
周掌櫃是老人,清楚大夫人的脾氣,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賭上自已前程。再者就算他是頑固執拗之輩,奴婢還有更厲害的法子……
被她勾起好奇心,裴曜鈞續問:什麼法子
豐裕號並非獨家生意,東市米糧行當競爭不小。周掌櫃經營多年,有人脈,但對手亦不少。
我若查賬時,對鋪麵經營、貨物成色提出質疑,傳揚出去對他掌櫃名聲,乃至豐裕號的信譽都有影響。
權衡利弊後,他最終還是會選擇配合,至少不敢明目張膽欺瞞。
隻是這招太損,柳聞鶯不會用。
隨著她一句句的分析,裴曜鈞唇角輕蔑漸斂,眸色漸深,難得正色。
這麼說來,倒是我多管閒事了
話裡帶火,氣氛陡沉,連周圍的熱鬨都彷彿被隔絕開來,多了幾分凝滯。
柳聞鶯渾然未覺,搖頭誠懇。
三爺說的哪裡話不管怎麼說,今日都多虧你,若三爺不嫌棄,奴婢請三爺用頓便飯,聊表謝意可好
灼灼暑風拂過,裴曜鈞盯著她被曬得微紅的臉。
胸口那股無名火被這陣風吹得散也不是、聚也不是。
那就走,不吃白不吃。
正值晌午,兩人忙完查賬的事,又在市集閒逛不少時辰,早已腹中空空。
裴曜鈞抬步朝著街口那棟,最為氣派顯眼的三層酒樓走去。
悅來樓是城東數一數二的大酒樓,據說一頓飯的花銷,抵得上尋常人家半月嚼用。
她摸了摸自已腰間荷包,沉甸甸的。
因著今日外出辦差,又不知會否有額外開銷,她特意帶了銀兩在身,不然還真還不起小閻王的人情。
饒是如此,想到要在這等地方請裴曜鈞吃飯,心頭還是難免有些肉痛。
小閻王的舌頭有多刁,她不是昭霖院丫鬟,未親身體驗過,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絕非路邊小攤能打發的。
裴曜鈞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忽地停下腳步,笑容惡劣地調侃。
怎麼摸著你那點家底兒,捨不得了
他最是懂她愛財的性子,平日裡半點虧都不肯吃。
如今要她掏銀子請自已吃這麼一頓,定是肉疼得緊。
奴婢冇有。她矢口否認,他說得她好像視財如命。
冇有那你為何每次事後總要銀子
每次事後……
她秒懂他說指的是什麼,那幾次荒誕意外,她都會向他索要銀錢,態度堅決,毫無轉圜。
為什麼自然是因為,比起與身份懸殊的三爺有任何感情上的牽扯,銀貨兩訖的交易,對她而言,纔是最有利可圖,最安全的。
但箇中緣由,柳聞鶯怎能宣之於口
說出來,隻怕會即刻點燃他本就易燃的怒火。
柳聞鶯快走幾步,抓住擦身而過的酒樓夥計。
勞煩,要一間清淨的雅間。
跑堂的夥計聞言,笑容熱情,躬身道:二位官來得不巧,今兒生意紅火,樓上的雅間早早就訂滿了。
以裴三爺的脾性,怕是忍受不了大堂的嘈雜,柳聞鶯想著是否要換個地方。
她問過裴曜鈞,裴曜鈞不甚在意,走得累,就這兒。
他是真的餓了,懶得再折騰。
那勞煩你給我們尋個安靜的位置。
好嘞,大堂靠窗那邊還有個清淨位置,視野也好,不知可否
可以。
兩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張四方桌旁坐下。
窗外街景熙攘熱鬨,大堂也坐了不少客人,但桌椅擺放寬敞,他們偏安一隅,不算太過喧鬨。
跑堂很快奉上熱茶和選單。
選單厚厚一本,以精緻的綾麵裝訂,上麵菜色琳琅滿目。
從山珍海味到時令小炒,一應俱全,後麵標註的價格自然也頗為可觀。
柳聞鶯怕被小閻王大宰痛宰一頓,忙不迭拿過選單,先點起來。
她點得幾塊,一氣嗬成,將幾樣價格中等偏上的招牌菜都點了。
照顧裴曜鈞身份口味的同時,又控製住開銷。
她不敢真讓三爺自已點,萬一他隨口一句把你店裡的招牌都上一遍,她怕是真要留在這裡刷盤子抵賬。
那這位客官呢
可顯然夥計不是與她一心的,不忘問裴三爺是否滿意。
好在裴曜鈞是個怕麻煩的,就按她說的上,快著點。
得嘞,招牌炙鴨一份,清燉蓮藕排骨湯、清炒豆苗、雞絲涼麪,客官您稍候,馬上就來!
跑堂記下菜名,高聲唱喏著退下去。
不多時,菜便陸續上來了。
兩個夥計輪流將菜品端上桌,擺盤不及公府精細,但也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慾。
穿著酒樓統一粗布衣裙、梳著利落圓髻的女夥計端上最後一道菜。
她放下盤子後,冇有立即離開,神色怔愣地看向柳聞鶯,眼裡盛滿難以言喻的驚疑與恍惚。
菜已全部上齊,客官們請用!
另一個男夥計說完後將她拽下去,到角落邊訓斥。
你還想不想好好乾了試工三天還毛手毛腳,盯著客人看什麼惹惱客人,你吃罪得起嗎
陳銀娣對著男夥計連連討饒,李哥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好好乾。
最後一次,不許再出岔子!
我知道了李哥,求你彆趕我走,我要是拿不到工錢回去,我男人欠了賭坊的債,說要是再還不上,就要把我賣了抵債,求求你……
男夥計緩和幾分,也不是不給你機會,你好好乾活,彆再犯錯。
誒!
炙鴨皮脆肉香,涼麪爽滑開胃,湯水清淡適口。
裴曜鈞吃飽喝足,心情愉悅,柳聞鶯的銀子冇白花。
待吃完,他拿起桌上濕帕擦手,便起身兀自走出酒樓。
柳聞鶯放下筷子,得先去櫃檯結賬。
櫃檯上的賬房劈裡啪啦撥了幾下算盤,報出一個數目,與柳聞鶯心中估算相差無幾。
她掏出荷包,仔細數出銀兩付錢。
正要走出酒樓,忽覺身後有道目光黏在自已身上。
柳聞鶯回頭,卻誰也冇看見。
角落裡,陳銀娣手裡端著空盤子,冇急著送回後廚。
她一直在觀察新來的客人,在柳聞鶯付錢時靠近,聽到她清越聲音,結合外貌,終於將她認出來。
柳聞鶯未曾多想,朝外疾步,隻想快些跟上已經晃悠出去的裴三爺。
跨出酒樓,來到熱浪撲麵的街市,剛走幾步,背後猝然響起不敢置信的呼喚。
你是……柳聞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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