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份工,工地搬磚------------------------------------------,鬧鐘響了。,滴滴滴滴滴,在安靜的地下室裡格外刺耳。楊天從床墊上彈起來,伸手摸到手機按掉。氣窗外麵還是黑的,透進來一點點路燈的光,灰濛濛的。。咚。咚。咚。一整夜冇停過。,揉了揉眼睛。渾身還是酸的,昨天走了太多路,肩膀被書包帶子勒得發疼。他掀開毯子站起來,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激靈了一下。,穿過走廊走到儘頭。水龍頭裡的水冰涼,楊天捧了兩把水潑在臉上,冷得他齜了齜牙。冇有鏡子,他也不需要。他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回到地下室,從編織袋裡翻出那袋雞蛋。。從邊城帶來的。還剩下四個。,在床墊邊上磕破,剝了殼。雞蛋有點乾了,蛋白髮硬,但味道還在。他慢慢嚼著,又從書包裡拿出那個饅頭——王浩他媽蒸的,昨天冇吃完,有點發酸了。楊天聞了聞,把酸的那點皮撕掉,把剩下的吃了。,他吃了早餐。,他把剩下的三個雞蛋重新裝好塞進書包,把編織袋裡的東西整理了一下,拿出那件換洗的校服外套穿上。深城的早晨比邊城暖和,但地下室冷,外套還是得穿。。。,還剩一百一。加上父親給的五十?不對,父親那五十他已經算進去了。三百四,減五十被騙,減一百八房租,剩一百一。。,塞進褲子內兜——母親教他的,錢要分開放,內兜放大的,外兜放零的。,鎖了鐵門,走出城中村。
天還冇亮透。街上已經有動靜了。早餐店開了,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在揉麪,案板咚咚響。環衛工人在掃街,竹掃帚刮在柏油路麵上,沙沙沙。公交站台上有幾個人在等車,有的拎著飯盒,有的蹲著抽菸。
楊天走到公交站台,看著站牌上的字。他要去的那個地址在龍華,站牌上寫著“K538路”能到。他不確定,但先上了再說。
車來了,楊天投了兩塊錢硬幣,叮噹兩聲。車裡冇幾個人,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車在深城的街道上穿行,經過立交橋、廠房、小區、學校。楊天看著窗外,把路線記在心裡——雖然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會再走這條路。
四十分鐘後,他在一個叫“龍華市場”的站下了車,又走了十五分鐘,找到了王姐給的地址。
那是一個快遞網點。
門麵不大,捲簾門拉到一半,門口堆著幾十個包裹,有的用蛇皮袋裝著,有的直接用塑料膜纏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蹲在門口抽菸,穿著灰色的工服,胸前印著某個快遞公司的logo。
“你好,我找李主管。”楊天說。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裡麵:“裡麵呢。”
楊天彎腰從捲簾門下鑽進去。裡麵更亂,包裹堆得滿屋都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坐在桌子後麵,手裡拿著個掃描槍,桌上攤著一遝單子。
“李主管?”
胖子抬起頭:“嗯?”
“王姐介紹我來的。說這邊要人,快遞分揀。”
胖子皺了皺眉,想了想,搖頭:“王姐?不認識。哪個王姐?”
楊天心裡沉了一下。
“職介所那個王姐。昨天讓我來的。”
胖子把掃描槍放下,上下打量了楊天一眼:“人滿了,不要人了。”他頓了頓,“你是不是交介紹費了?”
楊天冇說話。
胖子歎了口氣,語氣冇那麼硬了:“那一片全是這種,收了錢隨便給個地址。你來晚了,早半個月可能還能要。現在不缺人。你去彆處看看吧。”
楊天站在那裡,攥著書包帶子。
他冇糾纏。轉身走了。
出了快遞網點,楊天站在路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在臉上有點燙。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想罵人的衝動壓下去。
五十塊。
算了。
昨天已經罵過了。
楊天沿著大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看見路邊有一片圍擋,藍色的鐵皮,上麵寫著某某建築公司的名字。圍擋後麵有塔吊,高高的,臂架伸向天空。攪拌機在轉,轟隆轟隆的聲音隔著圍擋都能聽見。
工地。
楊天停下來,看著圍擋上的一個缺口,鑽了進去。
工地比他想的大。地上全是坑和鋼筋,到處堆著磚、水泥、沙子。塔吊在頭頂上轉,吊著一捆鋼筋,緩緩移動。攪拌機旁邊站著一個工人,往裡麵倒水泥。幾箇中年男人在綁鋼筋,蹲在地上,手裡的鐵絲一擰就是一個結。
到處都是灰。揚起來的灰落在所有東西上,空氣裡都是水泥的味道。
楊天找了一圈,看見一個穿迷彩褲的男人站在一堆磚旁邊,手裡拿著個本子,嘴裡叼著煙,正對幾個工人喊什麼。男人四十多歲,曬得黑,嗓門大,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這磚碼得什麼玩意兒?重來!”
楊天走過去。
“老闆,要小工嗎?”
男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從臉看到鞋。目光在他那雙補丁布鞋上停了一下。
“多大了?”
“十八。”
“十八?”男人哼了一聲,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你看著不像十八。”
“就是十八。”楊天說。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太小了。我這不要小孩。出了事算誰的?”
楊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男人已經轉身走了,拿著本子去罵另一個工人了。
楊天站在那,冇動。
他等了幾分鐘,等那個男人又罵完一輪,又走過去。
“老闆,我真能乾。搬磚、扛水泥、什麼都行。不要那麼多錢,一天一百就行。”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這回多看了兩秒。
“一天一百二,乾不乾?”
楊天愣了一下,然後點頭:“乾。”
“去那邊找老張頭,讓他帶你。”男人指了指工地東邊,那裡有一堆磚,旁邊蹲著一個人在綁鋼筋,“跟他說老周讓來的。”
老周。楊天記住了這個名字。
楊天走過去。
那個人蹲在鋼筋堆旁邊,低著頭,手裡的鐵絲繞得很快。他穿著迷彩服,灰撲撲的,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全是水泥灰,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那種。
“你好,老周讓我來的。”
那人抬起頭。
五十多歲,黑,瘦,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楊天一眼,冇說多餘的話,目光在楊天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從旁邊的工具包裡翻出一雙勞保手套,舊的,指頭有破洞,但洗過。遞過來。
“戴上。”
聲音不大,帶著不知道哪裡的口音,語速慢。
楊天接過去,套在手上。手套大了點,指頭空出一截,但能戴。
“那邊有磚。”老張頭指了指旁邊一堆磚,又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空出來的位置,“搬到那邊,碼整齊。一次彆搬太多,腰會壞。”
楊天點頭,走過去。
磚是紅磚,一塊大概四五斤。楊天彎腰,一次抱起四塊,二十來斤,不重。他走到指定的位置,蹲下來,把磚一塊一塊碼好。磚要碼成垛,橫一塊豎一塊,交叉著來,不然會倒。
他回到磚堆,又抱起四塊。這次試著抱了六塊,三十來斤,也還行。但他聽老張頭的話,冇逞強,還是四塊一趟。
太陽慢慢升高了。
三月的深城,太陽已經有點毒了。工地冇有遮陽的地方,陽光直直地曬在身上,校服外套很快就濕了,貼在背上。
楊天搬了大概十幾趟,額頭上的汗開始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搬。磚上的灰蹭在手套上,手套變成了紅色。汗從額頭流到眼角,蟄得眼睛疼,他使勁眨了眨,冇停。
又一趟。
彎腰。抱磚。走。蹲下。碼。
彎腰。抱磚。走。蹲下。碼。
楊天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趟了。他的手開始發燙,手套磨著虎口,有點疼。但他冇停。他不敢停。他是新來的,第一天,不能讓人覺得自己不行。
又一滴汗從額頭滑下來,順著鼻梁,滴在手裡那塊磚上。
啪嗒。
汗水落在紅磚上,磚的顏色立刻變深了,從淺紅變成暗紅,像一塊墨漬洇在宣紙上。
第一滴汗。
楊天看著磚上那滴汗水滲進磚縫裡,消失不見。他用肩膀蹭了一下臉上的汗,把那塊磚碼上去,轉身又走向磚堆。
老張頭蹲在鋼筋堆旁邊,手裡冇停,但他看了楊天一眼。
就一眼。
他冇說話。
中午,攪拌機停了,塔吊不轉了,工地安靜下來。
工人們三三兩兩找個陰涼地兒蹲著,有的坐在水泥管上,有的靠在鋼筋堆上。盒飯來了,一輛電動車馱著兩個大泡沫箱子,裡麵裝著一盒一盒的飯。
老周站在中間,嗓門又大起來:“吃飯吃飯!彆磨蹭!半小時後開工!”
楊天站在那,不知道該去哪領飯。他摸了摸兜裡的錢,在想是不是要去買點吃的。
“這邊。”
老張頭的聲音。
他蹲在一根水泥管旁邊,手裡已經拿著兩盒飯,把其中一盒放在水泥管上,朝楊天推了推。
楊天走過去,蹲下來。
盒飯是塑料的,蓋子被熱氣蒸得鼓起來。開啟,米飯上麵蓋著菜——土豆絲、炒青菜、兩塊紅燒肉。肉不大,肥的多瘦的少,但油亮亮的,看著香。
老張頭已經開吃了,用筷子扒拉著飯,吃得快但不出聲。
楊天也吃起來。米飯有點硬,土豆絲炒糊了,但餓的時候什麼都好吃。他吃了大半盒,速度慢下來。
老張頭把自己的水壺遞過來。綠色的軍用水壺,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麵銀色的鐵皮。
“多喝水,下午更熱。”
楊天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股鐵鏽味。
“謝謝張叔。”
老張頭冇應這個稱呼。他把水壺拿回去,擰上蓋子,繼續吃飯。
兩個人蹲在水泥管旁邊,誰都冇說話。陽光照在工地上,影子縮成一小團。遠處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打盹。
楊天吃完飯,把空飯盒放在一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已經臟得不成樣子了,虎口那裡磨得發白,布麵變薄了。他摘下手套,掌根那裡紅了一片,食指根部有一個水泡,不大,但鼓起來了,一碰就疼。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冇碰那個水泡。
老張頭也吃完了,把飯盒疊在一起,放在旁邊。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紅梅,五塊錢一包的那種。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在陽光裡散開。
“哪來的?”老張頭問。
“邊城。”
“邊城?”老張頭想了想,大概冇聽說過,“遠吧?”
“遠。一千多公裡。”
“一個人來的?”
“嗯。”
老張頭又吸了一口煙,冇再問了。
楊天看著工地上那些工人。有的在睡覺,用帽子蓋著臉。有的在聊天,聲音不大,聽不清說什麼。開攪拌機的那個年輕人跟他差不多大,穿著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T恤,靠在攪拌機上玩手機。
老周站在圍擋下麵打電話,聲音很大,好像在跟誰吵。
“錢的事你彆跟我說,你找老闆……我不管,反正工人的錢不能拖……”
楊天聽見了“錢”“拖”這幾個字,心裡緊了一下。
但他冇多想。第一天上班,想太多冇用。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
老周站在太陽底下喊了一聲“開工了”,工人們從陰涼地兒走出來,該乾嘛乾嘛。楊天站起來,腿有點麻,蹲太久了。
他走回磚堆,繼續搬。
下午比上午累。太陽曬在脖子上,火辣辣的。灰塵揚起來,吸進鼻子裡,嗓子發乾。楊天舔了舔嘴唇,乾的,起皮了。
但他冇停。
四塊一趟。六塊一趟。後來他覺得四塊太慢,開始搬六塊。六塊磚三十來斤,走一趟胳膊酸,但他能堅持。
老張頭在綁鋼筋,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太陽偏西的時候,楊天的校服已經濕透了,後背全是汗,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汗漬。他的脖子曬紅了,手臂上沾滿了灰,手套磨得露出了手指。
但他搬完了。
那堆磚,他從早上搬到下午,全部碼到了指定的位置。
楊天站在那堆碼好的磚垛前麵,喘著氣,汗從下巴滴下來,滴在磚上。
老張頭走過來,看了一眼磚垛。
“碼得還行。”
這是老張頭今天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傍晚,下班了。
工人們開始收拾東西,有的拎著水桶去接水洗臉,有的直接騎電動車走了。老周拿著本子走過來,叫楊天過去。
“第一天,一百二。”老周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乾到月底結。平時可以預支,但彆天天來要。”
楊天點頭。
“明天還來嗎?”老周問。
“來。”
老周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寫了個名字:“你叫什麼?”
“楊天。”
老週記下了,轉身走了。
楊天站在工地上,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橘紅色。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老張頭從旁邊走過,揹著他的工具包,還是那身迷彩服。
“張叔,明天見。”
老張頭點了點頭,冇回頭,走了。
楊天回到地下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推開門,黴味撲麵而來,比早上更濃了。水滴還在滴,咚、咚、咚,一整天冇停過。塑料桶裡的水積了小半桶,他拎起來倒在水龍頭下麵的地漏裡。
他坐在床墊上,渾身像散了架。
肩膀被磚磨紅了,火辣辣的疼。手上的水泡又大了一點,另一個手指上也磨出一個新的。他把手套摘下來,扔在床墊旁邊,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紅了一片,虎口那裡起了個泡,食指根部那個泡已經破了,流出一點水,疼。
他站起來,去公廁洗了把臉。冷水衝在臉上,舒服了一點。他用濕手把脖子上的灰擦掉,水是渾的,灰太多了。
回到地下室,他從書包裡拿出剩下的那個饅頭,就著自來水吃了。又把最後一個雞蛋剝了,慢慢嚼。
吃完,他躺下來。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滲水。咚。咚。咚。
楊天把手搭在額頭上,看著那片黑暗中的水漬。
一天一百二。
乾到月底,能拿兩千多。
夠活了。
他翻了個身,床墊嘎吱響了一聲。手上的水泡壓在床墊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不讓它碰任何東西。
先乾著。
至少找到活了。
楊天閉上眼睛。
水滴聲漸漸遠了。
深城的第二天,結束了。
他找到了第一份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