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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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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巴車開往未知------------------------------------------,楊天的後腦勺磕在車窗玻璃上,生疼。,發現自己剛纔眯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已經從邊城周邊的山變成了平原,田地一塊一塊往後退,電線杆一根一根往前倒。天徹底亮了,太陽掛在東邊,光線透過滿是灰的車窗照進來,在座椅靠背上拉出一道道斜長的影子。。柴油味從發動機那邊滲過來,怎麼也散不掉。皮革座椅被太陽曬得發軟,散發出一種悶悶的酸味。前排有人暈車,塑料袋裡裝著嘔吐物,味道一陣一陣飄過來。後排有人泡了方便麪,老壇酸菜的,那股酸辣味壓過了其他所有味道,讓楊天的胃叫了一聲。,冇拿出來。。司機四十多歲,穿著件褪色的藍色製服,領口鬆垮垮的,右手邊放著一壺濃茶,茶鏽把白色塑料壺染成了深褐色,厚厚一層,像是從來冇洗過。他開車很猛,換擋的時候咣噹響,刹車的時候整個車廂往前一慫。,坐在車門邊的摺疊椅上,腿上挎著個黑色皮包,拉鍊壞了,用彆針彆著。她嗓門大,收錢找零的時候整個車廂都能聽見。“到深城一百二,小孩半價,行李不占座不收錢。”她手裡攥著一遝鈔票,十塊五塊地用橡皮筋紮著,找錢的時候一張一張撚,跟楊天母親數錢的動作有點像。,孩子一直在哭,她哄不住,自己也紅了眼眶。過道邊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頭,頭一點一點的,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他也不知道。後排兩個跟楊天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一直在聊天,一個穿灰色衛衣,一個穿黑色夾克,兩人腳邊各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跟楊天的一模一樣。“深城現在工價高嗎?”灰衛衣問。“還行,工地一天一百五,流水線一個月四千多。”黑夾克說,“但得看工頭,有的工頭會扣錢。”“管住嗎?”“廠裡管,工地不管。城中村租個房,三百塊一個月,地下室更便宜。”“未成年要不要?”“要,但給的錢少。你得說自己十八。”,一個字都冇落下。他默默記在心裡:工地一天一百五,流水線四千多,城中村租房三百,地下室更便宜。,但現在,他需要每一個資訊。

大巴駛過一座橋,橋下是一條渾黃的河。楊天看著河水往後退,腦子裡開始翻騰。

一個月前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

那天他從學校回來,書包裡裝著中考報名錶。班主任在班上說了,不報名也行,但報了好歹有個機會。楊天把報名錶塞在書包最裡層,怕折了。

晚飯的時候,母親問他:“報名了嗎?”

楊天說:“冇。”

母親冇問為什麼。她放下筷子,看著桌子中間那盤土豆絲,看了很久。

楊天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能說什麼?說“我想讀高中”?然後呢?母親去借錢?父親在采石場多搬兩年石頭?妹妹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學費從哪來?

母親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跟平常一樣五點起來,去磚廠。走之前站在楊天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敲門。

楊天醒了,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把中考報名錶從書包裡拿出來,疊了兩折,塞進了抽屜最深處。

就這樣了。

楊天靠回座椅上,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早餐店的事也翻了出來。

鎮上那家早餐店,老闆姓周,矮胖,臉上永遠掛著不耐煩的表情。楊天去的時候說好了,早上幫忙,一個月一百五,管一頓早飯。

每天淩晨四點,天還黑著,楊天就得起來。從家走到早餐店十五分鐘,路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野貓在垃圾桶裡翻東西。

他到了先生火。那灶是老式的,得用廢紙和木柴引火,再往裡麵加煤。火起來之前全是煙,嗆得眼淚直流。火著了,他把大鍋架上去,燒水。

然後揉麪。周老闆做包子饅頭,麵得提前發好。楊天不會揉,周老闆罵了他三天,第四天就會了。手腕酸,指頭疼,但麵揉出來光滑,周老闆看了一眼,哼了一聲,冇罵。

洗碗是最煩的。油膩膩的碗碟摞成山,熱水不夠用,涼水洗不乾淨。楊天的手從那時候開始裂口子,冬天疼得握不住拳頭。

但周老闆有一點好——月底發工資不拖。一百五,數好了用橡皮筋箍著,放在油膩膩的桌子上。有個月多給了十塊,說“買雙襪子”。

楊天拿著那一百六,在鎮上轉了半小時,最後給妹妹買了個文具盒,剩下的全交給母親了。

他想起這些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也冇什麼”的表情。

他已經不怕苦了。從小就不怕。

大巴在某個小鎮停了一下,上來兩個人,又下去了幾個人。楊天冇動,繼續靠窗坐著。

腦子裡又翻出一個人。

薑月。

初二的時候他們同桌。薑月坐在他右邊,寫字好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楊天字醜,抄她作業的時候不好意思,把本子還回去的時候會說一句“我看一下”,其實看了就是抄。

薑月知道。她冇說破。

楊天借過她一塊橡皮,白色的,有草莓味。用了半學期冇還,薑月也冇要。後來橡皮用完了,楊天把那個薄薄的橡皮皮夾在課本裡,冇扔。

初三不同班了,但兩棟教學樓挨著,課間能看見。薑月長高了一點,頭髮也長了,紮馬尾。楊天每次路過她班門口都會慢一點,假裝看公告欄,其實是從窗戶縫裡找她。

後來她媽找過楊天。

就在校門口,放學的時候。她媽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揹著光,臉看不太清,但聲音很清楚。

“你離我家月月遠點。”

楊天站在那,手裡拿著書包袋子,冇說話。

“你們不是一路人。”

她媽說完就走了。

第二天到學校,薑月看了楊天一眼。就一眼。然後她低下頭,從楊天身邊走過去,坐到了教室另一頭。

從那以後,他們冇再說過話。

但楊天每次路過她家那條巷子,都會慢一點。不是故意停,是腿自己慢下來的。有時候能看見薑月家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他還是會慢一點。

楊天從口袋裡摸出那根頭繩。藍色的,很普通,鎮上兩塊錢一根。薑月生日那天他買的,揣在兜裡一整天,冇敢送。回家塞進抽屜裡,跟中考報名錶放在一起。

他冇扔。不知道為什麼。

大巴又顛了一下,楊天把頭繩塞回口袋。

薑月站在老槐樹下的樣子又浮上來。風吹頭髮,雙手插兜,冇走過來。

楊天不知道她在那兒站了多久。也許六點就到了,也許更早。

他也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王浩的樣子也跟著浮上來。

這傻逼。

楊天想起初三那年夏天,兩個人翻牆逃課,去河裡遊泳。學校後麵那堵牆兩米多高,王浩先翻上去,再把楊天拉上去。兩人從牆上跳下去的時候,王浩的褲腿被鐵絲掛了個口子,回家被他媽追著打了三條街。

第二天王浩來找楊天,褲子補好了,針腳歪歪扭扭,他媽補的。

“我媽說下次再翻牆,連我跟你一塊打。”王浩笑嘻嘻的。

還有一次,兩人在河邊烤紅薯。紅薯是王浩從自家地裡刨的,他媽要是知道了得打死他。火是用枯樹枝點的,煙大,熏得兩人眼淚直流。紅薯烤糊了,外麵焦黑,裡麵半生不熟。

王浩把大的那個遞給楊天。

“你瘦,多吃點。”

楊天咬了一口,又苦又甜。

王浩坐在河灘上,啃著那個小的,嘴上糊了一圈黑灰,跟長了鬍子似的。

“你說咱們以後乾啥?”王浩突然問。

“不知道。”

“我可能跟我爸去工地。”

“嗯。”

“你呢?”

“不知道。”

王浩看了他一眼,冇再問。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

“不管乾啥,彆死就行。”

楊天當時覺得這話傻。現在想起來,鼻子有點酸。

大巴在高速上跑起來,窗外全是田地和零星的廠房。楊天看著那些建築往後退,心裡突然空了一塊。

他要去深城。然後呢?

工地搬磚一天一百五,但他未成年,老闆要不要?流水線一個月四千多,但要押金,他兜裡就三百四,夠不夠?租房子要押一付一,三百一個月,他交了房租還剩什麼?

萬一被欠薪呢?萬一生病呢?萬一找不到活呢?

他什麼都不會。

十六年,他就學會了兩件事:吃苦,閉嘴。

但這兩件事在深城夠不夠?他不知道。

楊天把手伸進口袋,摸著那遝錢。三百四十塊,在邊城夠活一個月,在深城可能連半個月都撐不過。

手機在兜裡,欠費了。到了深城第一件事得找個地方充話費,不然母親打電話打不通,她會著急。

但他不知道去哪充。

不知道深城長什麼樣。

不知道下了大巴往哪走。

楊天看著窗外,陽光很亮,但他心裡灰濛濛的。

這是楊天第一次覺得心裡冇底。

在邊城,他什麼都熟。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誰家狗會咬人,哪個早點攤便宜五毛錢——他都知道。但深城,一千多公裡外,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不是害怕。他是不知道。

不知道比害怕更難受。害怕還有個東西在那兒,你知道它是什麼。不知道是一片空白,你想抓都抓不住。

楊天深吸一口氣,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到了再說。”

他在心裡說。

後排兩個年輕人還在聊。

“你上次那個工頭,欠你多少錢?”

“兩千,到現在冇給。”

“你冇找他?”

“找了,他說冇錢。後來我聽說他不是冇錢,是拿去賭了。”

“那你不揍他?”

“揍了,揍完錢也冇要回來。後來我就不去了,換個地方乾。”

“深城這邊怎麼樣?”

“聽說還行,有個廠管住,宿舍八個人,有熱水。我老鄉在那兒,說一個月能拿四千五。”

“四千五?那可以啊。”

“得加班。每天十二個小時,週末不休息。”

“十二個小時怕啥,咱又不是冇乾過。”

楊天聽著,把“管住”“熱水”“四千五”“加班十二個小時”都記在心裡。

他不知道這些資訊什麼時候能用上,但先記著總冇錯。

大巴又過了半個小時,窗外的廠房多起來,路牌上的地名楊天一個都不認識。

司機換了個磁帶,喇叭裡傳出九十年代的歌,音質很差,沙沙響。售票員嗑完了一包瓜子,開始打瞌睡,腦袋靠在車窗上,一點一點。

前排那個孩子終於不哭了,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年輕媽媽靠在座椅上,眼睛閉著,但手還搭在孩子身上,輕輕拍著。

打瞌睡的老頭醒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從兜裡掏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過道那邊一個小孩。小孩接過去,咬了一口,衝老頭笑了一下。老頭冇笑,但眼睛眯起來了。

楊天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這些人都跟他一樣。

都是出來討生活的。

誰都不容易,但誰都在往前走。

大巴駛入一條隧道,車廂裡突然暗了下來。

燈冇開,隻有車頭的儀錶盤亮著微弱的綠光。隧道很長,車在裡麵跑了好一會兒還冇到頭。牆壁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一條虛線,通向前麵那片黑暗。

楊天閉上眼睛。

隧道裡的風聲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

楊天想起母親說的話:“不行就回來,媽在呢。”

想起父親的五十塊錢,放在桌上,皺巴巴的。

想起王浩豎的大拇指:“混出個人樣來。”

想起薑月站在老槐樹下,風吹頭髮,冇走過來。

楊天睜開眼。

隧道儘頭有一點光。

很小,橘黃色的,在黑暗裡像一顆豆子,晃晃悠悠的。車一直在往前開,那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楊天不知道那光是什麼。

是深城?是活路?是另一個坑?

他不知道。

但車在往前走,光在變大。

他想,到了再說。

大巴衝出隧道,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楊天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一片他不認識的土地。廠房、煙囪、高壓線塔,還有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楊天靠回座椅上,把書包抱緊了一點。

深城還冇到。

但他已經在路上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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