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腳步聲。是那種推著擔架床、輪子碾過地磚縫時發出的、沉悶的、有節奏的“咯噔咯噔”聲。淩晨三點,養老院裏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十倍。他睜開眼睛,宿舍裏一片漆黑,四個人擠在一間十幾平的房間裏,呼吸聲此起彼伏,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苟延殘喘。
聲音從走廊傳來。
陸沉躺了三秒鍾,然後坐了起來。他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
走廊裏的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把一切照得像X光片。兩個護工推著一輛擔架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床上躺著一個人,從頭到腳蓋著白布,白佈下的輪廓像一座小小的山丘。走在前麵推車的是胖姐——陸沉認識她,白天她罵過趙大爺“再尿床就把你扔出去”。走在後麵的是一個個子高高的年輕護工,戴著口罩,看不清臉。
擔架床從陸沉的門前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縫,咯噔,咯噔,咯噔。
陸沉推開門,走了出去。
“怎麽了?”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很突兀,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池。
胖姐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在回答一個很普通的問題:“老張,心梗,走了。”
“老張?302的老張?”
“對。就是那個腦梗後遺症、半邊身子動不了的老張。”胖姐的語氣有些不耐煩,“讓一下,別擋路。”
陸沉側身讓開。擔架床繼續往前推,他跟在後麵,保持兩步的距離。胖姐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擔架床在走廊盡頭停下來。
那扇門開著。
陸沉第一次看到那扇門後麵的樣子。
臨終關懷室比他想象的大。大約三十平米,牆壁刷成淺藍色——據說是能讓病人情緒穩定的顏色。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床,不是普通病床,是一張手術台一樣的床,不鏽鋼的,床麵有導流槽,床底下接著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密封的容器。無影燈關著,但燈臂展開著,像一個金屬的章魚趴在半空中。
靠牆的位置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台心電監護儀、一台呼吸機、幾個不鏽鋼托盤。托盤裏放著一些器械——剪刀、鑷子、止血鉗,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冰冰的光。
但這些都不是讓陸沉停住腳步的東西。
讓他停住腳步的,是牆上貼著的那張表格。
A3紙大小,列印的表格,貼在床頭正對麵的牆上,像一張光榮榜。表格的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器官匹配表”。下麵列著三列:姓名、器官、狀態。
陸沉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第一行:王某某,心髒/肝髒/腎髒(雙側),已采集。
第二行:李某某,角膜(雙側)/腎髒(單側),已采集。
第三行:張某某,心髒/肝髒/腎髒(雙側),已采集。
第四行:劉某某,肝髒/胰腺,已采集。
第五行:趙某某,心髒/角膜(雙側),已采集。
第六行:周某某,腎髒(雙側),已采集。
他一共數了十三行。十三個名字,十三個“已采集”。
胖姐和那個年輕護工已經把擔架床推到手術台旁邊,正在把老張從擔架床上往手術台上搬。老張身上還蓋著白布,白佈下露出兩隻腳,腳趾發紫,指甲又厚又黃,像老樹皮。
“你在這幹什麽?”胖姐抬頭看到陸沉站在門口,皺了皺眉,“回去睡覺。”
“老張什麽時候簽的器官捐贈同意書?”陸沉問。
胖姐的手停了一下。
“你管這個幹什麽?”
“我就是問問。我記得老張的家屬好像從來沒來過,誰幫他簽的?”
胖姐直起身,看著他。走廊的燈光從陸沉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胖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看清胖姐的——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肉微微發緊。
“老張的事,不用你管。”她說,聲音比剛才冷了一些,“回去睡覺,別讓我說第三遍。”
陸沉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胖姐的肩膀,落在牆上那張表格上。十三個名字,十三個“已采集”。老張的名字在第幾行?他沒看到老張的名字。他快速掃了一遍——沒有。表格上最後一個名字是“周某某”,日期是一個月前。
老張的名字不在上麵。
要麽是表格還沒更新,要麽——
“你走不走?”胖姐走到他麵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但身體很寬,像一堵牆。她的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是煙味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陸沉轉身往回走。
但他沒有回宿舍。
他走到走廊拐角,確定胖姐看不到他之後,靠在牆上,掏出手機。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出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白慘慘的。他開啟相機,切換到錄影模式,把手機舉到拐角處,鏡頭對準臨終關懷室的方向。
畫麵裏,胖姐和年輕護工已經把老張搬到了手術台上。胖姐在打電話,聽不清說什麽,但從她的口型來看,她在說一個地名。年輕護工在整理托盤裏的器械,把幾把鉗子擺成了一排。
然後,一個人從畫麵外走了進來。
白大褂,口罩,手套。陸沉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能看到那個人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他走到手術台前,掀開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老張的臉,然後點了點頭。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更像是在驗收一件貨物。
胖姐掛了電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保溫箱,白色的,上麵貼著一個紅十字的標簽。她把保溫箱放在桌子上,開啟,從裏麵拿出幾個密封的袋子,遞給白大褂。
陸沉按下了錄製鍵。
他錄了大概四十秒。鏡頭裏,白大褂接過了袋子,胖姐在表格上寫了什麽,年輕護工在調整無影燈的角度。然後白大褂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陸沉把手機收回來,貼著牆,屏住呼吸。
他聽到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越來越近。不是胖姐的腳步聲——胖姐走路聲音重,像一袋土豆在地上拖。這個腳步聲很輕,很穩,像一隻貓。
腳步聲在他藏身的拐角處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遠去了。
陸沉等了一分鍾,確認走廊裏沒人之後,從拐角處探出頭。走廊空了,臨終關懷室的門關上了。
他低頭看手機——錄影還在,四十秒,畫麵有些抖,但能看清。能看清白大褂的臉嗎?他放大了最後一幀,白大褂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睛不大,雙眼皮,眼角的皺紋很深,像四十多歲的人。沒有更多了。
但他拍到了保溫箱。拍到了密封袋。拍到了胖姐在表格上寫字。
這些夠了。暫時夠了。
陸沉把手機揣進兜裏,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
走廊盡頭的燈亮了。不是聲控燈——他沒有發出聲音。燈自己亮了。
一個人從走廊那頭走出來。是胖姐。
她站在臨終關懷室門口,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看著陸沉。
“小陸,”她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裏聽得一清二楚,“你剛纔在那邊幹什麽?”
“上廁所。”陸沉說。
“廁所在你後麵。”
陸沉沒說話。
胖姐朝他走過來。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陸沉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他計算了一下距離——胖姐離他大概十五步,走廊兩頭都沒有別的出口,窗戶在走廊中間,離地麵大概兩米,跳下去不一定摔得死,但肯定會摔斷腿。
“你手機給我看看。”胖姐在他麵前站定,伸出手。
“為什麽?”
“我看看你拍了什麽。”
“我沒拍東西。”
“那你怕什麽?”
“我沒怕。”
胖姐盯著他看了三秒鍾,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讓陸沉的汗毛豎了起來——不是友好的笑,不是威脅的笑,是一種“我看穿你了”的笑。
“小陸,你剛來,有些規矩你不知道。”胖姐說,“我告訴你一個規矩——這養老院裏的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你老老實實幹活,月底拿工資,沒人找你麻煩。你要是不老實——”
她沒有說完,但陸沉知道她沒說出來的那半句話是什麽。
“我手機裏什麽都沒有。”陸沉說,“你要看就看。”
他把手機遞了出去。
胖姐接過手機,劃了幾下。陸沉的手機有密碼,但他在遞出去之前已經解了鎖——他賭胖姐不會翻得太仔細。果然,胖姐劃了兩下,點開了相簿,看了看最近的照片(幾張養老院窗外的風景照,他白天拍的),又點開了微信(幾個工作群,幾條朋友發的訊息),沒有發現什麽。
她把手機還給他。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陸沉接過手機,轉身往宿舍走。他的後背能感覺到胖姐的目光,像一根針紮在脊椎上。他沒有回頭,走到宿舍門口,推門進去,把門關上。
他靠在門板上,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他低頭看手機——相簿裏的錄影,不見了。
胖姐刪了。
他閉了一下眼。沒事。地府U盤裏有備份。鍾馗說過,那個U盤插到任何電腦上都能用,容量無限,而且會自動同步手機裏的新檔案。他昨晚把U盤插到手機上試過了,同步功能是開啟的。
錄影還在。隻是不在手機裏。
陸沉深吸一口氣,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坐下。同宿舍的另外三個護工都在打呼嚕,沒有人注意到他出去又回來。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牌,冰涼。
他正準備躺下,膝蓋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褲子的右膝蓋磨破了一個洞,洞裏麵的麵板破了一大塊,血從傷口滲出來,把褲腿染紅了一片。
什麽時候磕的?他想起來了。翻牆。剛才從走廊回來的時候,他繞了一段路,想從後門出去透透氣,但後門鎖著,他就翻了牆。翻牆的時候膝蓋磕在了牆頭的碎玻璃上,他當時沒覺得疼,現在才開始疼。
他捲起褲腿,露出膝蓋。
傷口不大,但很深。碎玻璃割開了一道口子,肉翻開著,血在往外滲。他去床頭櫃裏翻出一包紙巾,抽了幾張按在傷口上,紙巾很快被血浸透了,紅色的,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又抽了幾張,按上去。
按了大概一分鍾,他把紙巾拿開。
血不流了。
陸沉看著自己的膝蓋,愣住了。
傷口還在,肉還翻著,但血不流了。不是結痂了,不是凝固了——傷口周圍的麵板發白,像在水裏泡了很久的那種白,傷口裏麵露出來的不是紅色的肉,是灰黑色的,像水泥,像灰燼,像他在“夢”裏看到的那個灰白色世界。
他伸手碰了一下傷口。
不疼。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傷口周圍的麵板。
不疼。
他用紙巾擦掉傷口邊緣的血跡,紙巾上沾著紅色的血,但傷口裏麵是灰黑色的,兩種顏色在交界處涇渭分明,像一條河在中間被什麽東西切斷了。
陸沉盯著自己的膝蓋看了十秒鍾。
他想起了鍾馗說過的話:“你是活人,但你的身體已經開始被死氣侵蝕了。再待下去,你不用等三個月,三天就死了。”
他才來了一天。
他把褲腿放下來,蓋住了傷口。同宿舍的護工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陸沉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床板上有幾行字,不知道是誰刻的,字跡歪歪扭扭——“活著沒意思”。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同意。”
他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界麵上隻有一行字:“剩餘陽壽:93天。”昨天晚上看還是94天。一天過去了,少了一天。
他點開對話方塊,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我拍到東西了。養老院的臨終關懷室裏有一張器官匹配表,上麵列了十三個人,全部‘已采集’。還有一個白大褂,戴口罩,看不清楚臉。拍了四十秒的錄影,U盤裏有備份。”
對麵沒有回複。綠色的訊息前麵隻有一個“已傳送”的標記,沒有“已讀”。
陸沉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麵,閉上眼睛。
膝蓋不疼。傷口不流血。但他能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正在從傷口往身體裏麵滲,像墨水倒進了清水裏,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他想起老吳說的話:“上一個發現問題的人,已經死了。”
他想起胖姐的笑容,想起錢院長上了鎖的抽屜,想起牆上那張“器官匹配表”。
十三個人。十三個“已采集”。這隻是過去一個月的數量。鍾馗給他的資料是三年83個人,71個器官。83個人裏,有多少是“自然死亡”?71個器官裏,有多少是“已采集”?
走廊裏傳來一聲響動。
陸沉睜開眼睛。門縫下麵透進來一線光,光裏有一個影子,像一雙腳,站在門外。
他屏住呼吸。
影子站了大概十秒鍾,然後消失了。
腳步聲遠去,咯噔,咯噔,咯噔——不是輪子的聲音,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
陸沉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握住了那塊玉牌。
冰涼。
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
他一直睜著眼睛,直到天亮。